初春,大地还在严冬的冰封下煎熬。除了四季常青的乔木,统治连绵高山峻峰的就是两人多高的茅草。大风吹来,一排压倒一排,像是被推上刑场而又不断喊冤的囚徒,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此时夕阳西下,余暮的阳光给苍山大地罩上了一层死灰的面纱!在一座山峰的峰顶,居然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
此峰背靠巴蜀大地,却一面入江,仿佛要横躯挡住长江的去路!峰高百丈有余,如刀斧直劈,若登峰顶,俯身可探视长江,高,何其高!险,何其险!
山上并无人烟,此人若是山下猎户,为何在天黑之时,却不唤犬收叉,速速归村?若是普通百姓,只身一人出入这荒山野林,眼看天色已晚,岂不怕异禽猛兽,不是白白送死吗?
“嫱——”一声撕心裂肺,峰顶的人突然望天长嚎,扑通!跪倒在地!
仔细看来,这人面目清秀,约莫十七八岁,稚气未脱,身着破烂的麻布罩衣,披头散发,正跪在峰顶的一块空地上,浑身发抖,不断抽泣!身边不远处,扔着一个装酒的葫芦,看来已经畅饮完毕,半滴未剩!
他一步步爬向悬崖跟前,双手扣住崖边突出的巨石,半个身子已经伸了出去。只见他瞪着血红的双眼,向下俯视着滚滚长江,似乎就要和大江融为一体。他满脸泪水,牙关不断战抖:“哈哈哈!生,有何乐也?死,何足惧哉……嫱!明山无能,不能与你共度此生,将以死寻魂,终身从尔!”
衣衫褴褛的少年说完这句话,双手猛地往起一撑,双脚一蹬,身子像是一枝长剑,直直地栽向滚滚长江……
少年的身体瞬间落入水中,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石子,激起了一点浪花,转眼间长江又恢复了平静,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
约莫一碗茶的功夫,在少年落水的江面,突然自下而上腾起一股白浪!白浪不断翻滚,不断旋转,越来越高,范围越来越广!整个长江像是煮沸的水,瞬间形成十余丈长,两三丈宽的滔滔波浪!波浪逆江而行,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突然,波涛向两边猛然分开,一条银头金腮绿眼红须的大鱼朝天窜起,张开大嘴倒吸了一口气,在空中划了一道优雅的弧线,又一头扎入水中!江水向两边激荡开来,汹涌的波涛拍在岸边的岩石上“嘭嘭”作响!
整个过程仅仅是昙花一现,稍许,江水又慢慢恢复了原始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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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地方?”落水少年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个奇怪的地方,怕是到了阴曹地府,可这里不仅没有小鬼夜叉,甚至连一丝阴森的气息都没有!四处是光滑洁白的岩石墙壁,或者是透明浅绿的水墙,不是还有鱼从里面游过。奇怪的是,水并没有流出来,似乎是被一道无形的东西给隔住了!
落水少年走到水墙旁边,伸出手去。奇怪!手都湿了,甚至还抓到了一把水草,可缩回手来,手上却依然干干的!
“快点!小子!我真倒霉,怎么把你给托回来了!这不是又要找骂吗?”走在水中通道前面的是一个高高大大、碧眼红须的中年男子。他正回过头来,大声呵斥面前这个瘦弱的少年!
落水少年一脸的迷茫和好奇,听到中年男子叫他,快走几步,对着中年男子大声问:“叔叔,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
“哈哈,你等会就知道了。你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从事什么职业?为什么要投江自杀?”中年男子一把拉起少年的手,大步向前走,水下通道越走越宽,两边的装饰也越来越华丽,岩体墙上每隔一丈就镶了一排闪闪发光的宝石玛瑙,把通道照的一览无余!
“我姓王名明山,是一个放牛娃,我自杀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那是我的秘密!”叫王明山的少年把话说了一半,欲言又止,似乎不愿意跟眼前这个陌生人透露他的内心世界!
“哈哈,放牛娃?自杀是不是你的牛被老虎吃了你不敢回家怕你爹抽你屁股啊?不说没关系,你等会见了我们英王,你什么都会说的!不过,等我交了差,你还是去入阴曹地府吧!”中年男子摇摇头,满脸都是遗憾!
明山紧跟中年男子身后。对于他来讲这里的一切都太奇妙了!自己还依稀记得从前的事情,自从自己从高高的纱帽山跳入长江,就失去了知觉。迷迷糊糊被这个中年男子带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自己真的已经死了吗?而这又是什么地方?
不一会,通道的前面出现了一座白玉雕刻一般的宫殿,红色的门楣上写着几个镀金大字——英王水府!明山费了好大劲才念了出来,多亏好心的爷爷教他习字读书。虽然自己贪玩,可多多少少也识得几个!
水府?难道自己是到了传说中的长江水府?听说凡是为国为民而死的大英雄都会被长江神鱼托入水府,一旦机遇成熟,就可以无需转世、直接重生!自己既不是大英雄,也不是行善而死,怎么会到这种地方呢?
明山一边思考,一边打量起眼前这座宫殿!
一条十几步的石梯向上直通宫殿入口。宫殿两旁站着两排手持兵刃的卫士!这些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痩,给人的感觉就是参差不齐!
有的持尖矛,有的扛利斧,有的只有一只胳膊,有的一条腿只剩森森白骨。乍一看,简直就是一群刚刚吃了败仗的哀兵残将。
明山紧紧拉住中年男子的手,从他们中间穿过,心里害怕极了。不过,这些卫士一动不动,面部也如同死人般僵硬,纹丝不动!
绕过一道影墙,便进了大殿,中年男子上前几步,跪倒在地,朝着殿上的虎牙白玉卷案一拜,高声到:“碧龙参见英王!”
明山抬头往上一看,奇怪,卷案前只是堆了厚厚的编简,以及文房四宝,淡青的高背石椅上并没有坐任何人!他这究竟是对谁在说话?
过了一会儿,书桌后面才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恩!碧龙,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明山听到说话声立刻从背后升起一股寒意,禁不住一个哆嗦!这声音好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一样,而且低沉、嘶哑,又好似病重的老人垂死之时发出的哀号!
“哎!回英王,今日并无收获。如今天下初定,哪有难么多英魂忠鬼。要么是被贪官恶吏逼落长江的百姓,要么是弟弟勾引了嫂子被族长沉尸的淫虫,要么是打渔不慎翻船的八旬老翁,要么就是科考无望醉酒入江的落魄文人……”
“好啦!不要说了,我再警告你一次,如果你这个月还是没有收获,那么下个月你到夏威夷的八日游就算取消了…!”
“英王,我……”
“闭嘴!”随着一声鬼哭般咆哮,一个魁梧的身影突然从卷案后爬了起来了,一屁股坐在青石椅上。
“啊!”明山吓得叫出声来,慌忙缩到碧龙的身后。
原来,面前的这个英王居然只是一个光秃秃的身子,颈上居然没有脑袋!声音正是从脖子上的空洞发出来的。难怪这么嘶哑、恐怖!
“你已经连续两个月一无所获了,你还有脸跟我还价?难道天底下就再也没有英雄了吗?难道天底下的英雄都长命百岁了吗?”
“是,属下一定尽力……”
“恩,这个孩子是谁?”英王又问道。
这下明山更加奇怪了,这个英王明明没有眼睛,究竟是怎么看到我的?
“回英王,这个孩子是我不小心给托错了……您也知道,如今长江污染严重,水下的能见度越来越低,所以我不小心就给……”
“别给我找理由!你肯定又是盯上了漂亮勾人的母中华鲟,所以才走了神儿!碧龙啊,你到底还想不想变人啦?”
“英王我……”
“下去吧下去吧,把这孩子留下!早点就寝,明天一早给我巡游长江,半夜三更要是再敢勾引孟姜女,我就把你的脑袋借了用几天!”
“是是!不敢不敢!”
碧龙连忙点头称喏,后退着离开了大殿,把明山一个人留在了身后、
此时的明山心惊胆战,连头都不敢抬!心中也不知道是到了什么地方,早知这样,还是活着好啊,他这才觉得人间是多么的美好!
“你,报上名来!”英王发出低沉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我……我姓王名明山,我……我这是在哪里啊?我,我是不是死了?”明山开始后悔,开始想念自己的爷爷,自己的伙伴李江,还有美丽可爱的嫱……
“哈哈哈哈!”英王又是一阵鬼哭神嚎:“死啦,死啦,死了也好啊!不过,你既然如此胆小,可是又怎么敢从高高的悬崖投江自杀呢?要知道,到我这里来的人可都是视死如归的英雄豪杰啊!”
“我,我喜欢的女孩……她就要离我而去……所以……”在无头英王的面前,明山似乎觉得有一种魔力把他向前吸去,以至于自己都毫不犹豫的告诉他一切。
“为了女人?哈哈?想不到啊!那你的女人如今可仍在人世?”英王一步一步走向明山。
“是的……”明山抬起头,这才看清面前的英王,他虽然无头,可身躯庞大,一身黄铜莲叶盔,腰间扣带上的独角麒麟兽更添一份勇武之气。
“不值啊,不值啊!年轻人,现在不是你的女人离你而去,而是你自己要离开你的女人!纱帽山上居然纵身跳下一个懦夫!哈哈,碧龙居然把你托了回来,这是对英王水府极大的侮辱!”
英王围着明山转了一圈,不断从身体里发出嘶哑的感叹!
明山听着英王的话,似乎发现了一些模模糊糊的道理,也不敢回话,只是站在原地发愣,自己不知身处何处,也不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英王转到了明山的面前,伸出僵硬的双手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似乎充满了怜悯之情,嘶哑着说:“当然,跟所有来到英王府的人一样,你仍然可以获得和他们一样的机会。不过,我必须带你先见一个人,你对现在的处境很是迷惑吧,或许他能为你解除一切谜团!”
无头英王说完,便高声叫道“李鲁!带他去见屈大夫!”
“遵命!”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话音未落,从殿门外走进了一个将军打扮的大个。唤作李鲁的人身高七尺,一身金错铭文玄武铠,腰配青铜剑,红脸黑须,冲着英王一抱拳:“大哥!我道是你又遇到了良将帅才,搞了半天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又何必费心?干脆把尸身魂魄送出水府吧!”
无头英王哈哈一笑:“贤弟有所不知,此人虽是一毛头小子,可毕竟也是为心爱的女人而死啊?想你大哥当年,心爱的女人却为我而死,如此看来,我还比不上这个娃娃啰!再说,既然来了水府,我总是要给他一个机会!”
李鲁笑道:“哈哈,还是大哥重情义啊!”说完一转身,朝着明山道:“娃娃,跟我来!”
明山听见他们哈哈大笑,抬头看李鲁的脸上并没有丝毫表情,依旧是红脸黑须,如同泥人彩塑一般。
真是怪了,既然满脸木然,为何又笑出声来?
明山也不多想,乖乖的跟在李鲁后面,穿过几道水墙,眼前豁然开阔。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排排整齐的飞瓦石楼,狭长的街道上,人来人外,喧闹声此起彼伏,就跟人间的集市一般。不过,抬头看天,却不见日月,乃是一片蔚蓝的水屏,各种鱼虾水草、钟乳奇石布于其中,水屏悬而不落,高架其上,直看得明山两眼发直!
尽管如此,明山还是觉得周围都笼罩着一股冥冥死气。因为来来往往的人,几乎都是一脸的漠然,似乎只是一具具行尸走肉。更为奇怪的是,几乎看不到一个女人!
转过几条巷子,李鲁在一所石屋前停了下来。
这所石屋气势古朴雄厚,门楣的石牌上刻着一行字——英雄街108号!与其他石屋不同的是,门口除了两个布满青苔的石雕扭头花斑虎外,还站着两个手执铜戈的卫士。卫士们依旧是衣衫不整、面无表情,就连手上的铜戈,都已生了不少绿色的锈迹,似乎是刚刚从土里刨出来一样!
“各位转告屈大夫,就说我李某人求见!”李鲁上前一抱拳。
“原来是李将军!想必又是给屈大夫报喜来了,就是你身后这个年轻人吗?”一名卫士转过身,对着李鲁说,虽然言辞之间透出无比喜悦,可单从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变化!
另外一名卫士也感叹道:“我荆楚大地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这正是屈大夫日夜所期啊,通报就免了,你二人速去见大夫便是!”
说完二人推开石门,让出一条通道。
李鲁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回头对明山道:“看到了没有,人家都把你当成了英雄!这次,只怕要让屈大夫失望了……”
明山也听不懂他们究竟要说什么,心中倒是想早点见到所谓的屈大夫。便紧跟着李鲁,走了进去。
大厅之上,一个头戴切云冠、身着秋霜白袍的老人端坐在一张紫竹编织而成的藤椅上,正闭目养神。
老者约莫六旬,形容枯槁,满脸褶纹,虽非仙风道骨之貌,却也有一股浩然正气!
“李鲁参见屈大夫!”李鲁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老者睁开双眼,便离了紫竹椅,上前几步,扶起李鲁,眼睛往身后一看,便直直盯住了明山,一捋长须,道:“我看此人并无英雄之气,这个碧龙,办事越来越不踏实了!”
李鲁也道:“大夫真是慧眼!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落水百姓,并无它用。不过,英王念他也算是为情而死,又被碧龙错托进进了水府,还是想给他一个机会!”
“好吧,看来英王还是念念不忘他的女人啊!孩子留下,你回去交差吧,明天地精莲开天之时,让英王前来了却他的这桩心事。”
“是,大夫!那李某就回去复命了!”李鲁一抱拳,意味深长地看了明山一眼,转身告退。
明山既听不懂他们的谈话,也搞不清楚自己是生是死。眼前这位老者成了他唯一可以打探的对象,当即壮了壮胆,上前一步,学着李鲁的样子,深深一揖:“老爷爷,您可否告诉我,这究竟是哪里?我究竟是生是死,而你们把我带到这里又是何故?”
屈大夫哈哈一笑,转身回到了紫竹藤椅上,照样盘腿而坐。
“孩子莫怕,听我慢慢道来!你从悬崖纵身跳下,已经溺水身亡!这里是长江的英王水府,一般人可是进不来啊,你既然被碧龙托了尸首、吸了魂魄,进得水府,也算是你的造化……”
听完屈大夫的讲述,明山如梦初醒,不过眼下的处境却让他在稍稍欣喜之后依然惋惜,因为,他八成又要被碧龙把魂魄尸首丢弃到荒郊野外,等着牛头马面前来招魂,遂入阴曹地府,接受阎王爷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