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州有六宝:涟州城外雁缘山、丑女陶青凌台奏、可诗可唱可棋可舞水芙蓉、从不进贡的停花腊七酿、绿柳街的烟行夜火,最后的一宝则是恋恋无声水恋荷。
水芙蓉是涟州花魁,千金一夜,水恋荷却是万金不见——她身处烟花楼中,却不是烟花女子。
“六皇子,东方世家的清心银雪丸向来不赠外人,谢是一定要谢的,可若是多言反倒显得恋荷生分了。”
雪衣女子轻盈起身为贵客斟酒,那翡翠流云壶上的芊芊小手仿佛白玉雕琢。她容貌酷似家姐,长得美却美得不落了俗,少了分妩媚多了分清醇,悠然一笑间自有着一股聪慧流转。
翠壶微倾,酒香袭人,细长壶口中飞虹而下,染落花之丽泽,集幽兰之芬芳。
这,才是真正的停花腊七酿。
水恋荷从不抛头露面,可停花酒是她所想出,烟行夜火也是她的点子,水芙蓉更是曾经坦言自己的伶俐不及妹妹一半——试问这样的女子又怎能不被称为珍宝?
“不如,我稍后为您弹奏一曲?技艺鄙陋,了表恋荷感激之心。”
男子恭敬浅笑,陶青的弟子若还是技艺鄙陋那全天下的乐师岂不是要羞愤而死?
她掩口莞尔:“是恋荷过谦了,师父曾经再三叮嘱:琴曲乃心为之,即是一心一意又何必妄自菲薄。”
她心思玲珑,只因一笑便已洞察他人心思。
这样的可人儿,又有谁能想到她十四岁起便身中巨毒卧病在床,直至六个月前方才病愈?
那边厢,女子脱下红装换了楼里女孩的装扮,步摇斜插,水蓝湖绸的波纹飞鸟裙衬了腰身细长如柳,酥胸半露更添一番放浪,可她却似是不已为意。
“该喝药了。”她笑嘻嘻,手中的药碗是问泉山南的方家瓷,“今次的药我加了上等人参,人家当真把我们做贵客招待呢。”
床上的少年脸一沉,“你到是清闲,还不知这其中有什么诡计。别忘记,北庭天背负的血案你可一条都脱不了干系!”
红寇闻言笑笑,照她想来原因无非只有一条——得四圣者得天下,朱雀一日寻不到新主她就有再活一天的价值,若不是为此,当日武林大会上她和木白必定早被剁成肉泥,哪里还跑得掉?说是各派一心共抗外敌,可到了关键谁不会打些小算盘?
她就不信这传闻中淡泊名利云游朝野之外的六皇子会不想去争个千里江山!
当下也不应声只是把手往前一递,药的材料都是换了极品,这么下去不出一周便可痊愈,算算日子,还可赶上八月十五的那一出。
木白翻翻眼接过碗一口气喝了,药汁极苦闻起来却是气味芳香,他淡淡一晒,腐心草的气味就是用甘兰花来掩盖也是盖不住的。
她真当自己毫无察觉?
两人各怀心思,也不说明,一个眯着眼说笑,一个板了脸时不时哼上一声。
“……你猜后来怎么着?那人啊……”女子拉长了音,眼神往西南房顶上一扫,再开口声音明明没变,却妖娆了起来:“居然让落梅我用嘴喂呢~”
待她说完,木白也已收起了掌中暗器。
“不是冲我们来的。”
房上人武功中上,只是少许担搁便飞身离开,显然已有目标。
“别多管闲事。”木白沉声,不必多瞧,那女子跃跃欲试的表情必是想要跟去一辩究竟。他们处境本就艰难,容不得半点马虎。
红寇回头冲了同伴笑眼一挤,少年眼前一花,就不见了人影。
来人身着黑衣,好在他走得不快走走停停中红寇倒也追得并不辛苦,拉了距离悄悄地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延了长廊三曲而下,不多时便来到了停花院。
红寇暗暗叹了句:想不到妓院之中还有这样清净的地方,那水芙蓉真非一般人可想象。
一池、一林、一花海,又一木屋而已。和其他房屋分隔开来,显然是特别之处。
黑衣人远远停下,看不清他做了些什么动作,红寇待听到身边动静再藏身暗处已然不及——刀风直贴草头横削过来。
女子心惊下急跃出几丈之外,领头人虽说普通,可却没料到周围暗藏高手。
自己伤势比预想中原来重上这许多,如此的距离居然都未察觉。
正这般想着,岂料身后一凉,衣襟破裂,红寇半空中硬是双脚互踏扭转身形,后肩由那薄刃上险险擦过,反手一把“穿心凉”洒去,一扭一转之间已是凶险之极。
待转过身去借了刀刃一反月光她这才看清,砍她这人肤色黝黑竟非东莱人士。
看到自己已被人撞破,趁着对方闪避毒粉之际,也不多说,一声冷笑往那草庐急掠过去。那群人目标显然是在这屋中,小小的停花楼原来不止藏了自己这么一个要犯。
红寇飞身破窗而入,深夜之中她一身浅蓝如影,黑衣人只感到眼前一闪便眼见着她消失在了房内,原本以为那小子势单力孤却竟然请到了这样的帮手!
屋内不见五指,红寇刚刚站定就只觉腰际一凉,屋里人显然已是等待多时。
“咿?”那人手下一轻,“你是停花楼里的人?”
女子念头飞过,那变化声音的本事的确是屡试不爽。
“你怎么都认不出奴家?”
形貌虽是冒充甚难,可声音却是容易,那千娇百媚,似歌如诗又带一份疏懒的嗓音,正是此间主人。
腰上一痛,那人咬牙说道:“你究竟是谁!”
红寇低低一笑,“怎么,我学得不像?”
“水芙蓉周身芙蓉清香,随风而至,可你,混身的毒药味想要瞒得住谁?”
“原来如此……”一点头,“你的鼻子真灵,那你怎么不杀了我?”
她问得这般直接,男子索性撤了兵刃,“等杀出去我就告诉你。”
他刚说完,弯刀一横,就要跳出门去。
“且慢。”黑暗中一股红丝由女子袖口中抛出,仿若长眼般的在他右手腕轻轻绕上一圈,停住了。
“悬丝诊脉……你会悬丝诊脉?”
“闭嘴。”当下稳住心神,屏气细识,不消片刻,红寇心中就已雪亮。
“小子,你重伤在身又余毒未清,这样的情况还想逞英雄?”
男子脉象沉浮不定,快快慢慢慢,内力积聚体内一处定是内伤长久不愈所致。这样的身子,若是和外面的人过手,半柱香内必定被擒。
“谁、谁是小子?”
“我劝你不要和个大夫隐瞒你的年纪,门边和窗外我进来时就洒下了万蛇引,你又何必急着送死?”
“你使毒?”
红寇慢慢笑开,“这话听着怎么这样耳熟,没错,我使毒,小子,不是美人可未必就不是蛇蝎心肠。”
她正说着,两人忽听头顶一阵大笑,“你的这个帮手可真了不得,若非陆穿亭跟来,我还真要不知觉间着了她的道!”
听得“陆穿亭”三字想必必有缘由,男子浑身一抖,当下竟是怒极攻心!
“此等叛徒还有何颜面前来见我?!”
他这话既出当下提刀冲破屋顶砍向来人,刀刀狂乱,尽是不要命的打法。
红寇心思到处已然明了,对方带了个驱使毒物的高手来,万蛇引今日怕是连只草蛇都引不出来了。
只是这急性子同自家小弟还真是相似,炮仗筒子一样的火气说蹿便能蹿上来。
叹一口,女子身影轻盈飞起,蓝裙如洗。
此时云开,她看得清楚,来人一共三名,除去领头人武功平常剩下的两人都是好手,若是木白在此兴许还有几分胜算,可眼下的情况正是不妙。
“看掌!”她一声喝,扬手冲了其中一人直直拍去,那人横手握刀,想来正是刚刚险些伤她后背之人。
见她攻来那人转身以刀相扛,他目光所及,这诡异女子双掌青蓝定是染有剧毒。旋即错身逼开,岂料她步步紧逼,掌风到处,月光中竟有粉末四散开来。
“让开,让穿亭对付她!”
领头男子一声呵斥,红寇眼前利刃横插进来,她飘然退后。看清了,眼前人瘦高身材,生得一双黝黑大眼,挺鼻厚唇,想必便是他们口中的陆穿亭。
“姓陆?你是东莱人士?”
那人也不点头,倒是有些轻蔑的咧嘴,“小姑娘,这里不关你的事,你少惹为妙。拿些甘兰花粉来冒充‘穿心凉’?呵!”
“是又如何?”,阗恬耸肩,方才她危急之下摸到熬药时用的甘兰花果,捻成粉末以假乱真,原来这人是个行家,只一眼便已看透。
“不如何,小姑娘,我们比一比。”
“比?比武功你不一定打得过我。”
男人听了也不恼,反而一板一眼地回说:“自然是和你比毒。”
长袖一挥,一条金环小蛇吐着信的绕住了他的手。
碧绿身、金环套,竹节身轻信尾针。
“苍湖食蝎蛇,以蜈蚣毒蝎为食,万蛇之王。怪不得你好大的口气。”女子不复调笑,语气淡如死水,这棉里藏针的声音——她,认真了。
陆穿亭冷冷一笑,另一只手丢下兵刃,袖中划出一根竹笛来。
自古便有西地人以笛音驱蛇,内力催动,音可杀人,加之毒蛇伺机一旁,防不甚防。
“你和唐家是什么关系?”
“唐诚乃是家师。”陆穿亭回话道。
他少年时便已惊才艳艳,即使是一脉家传的唐家也破例收了自己为室内弟子,更将苍湖食蝎蛇驱使之法倾囊相授,唐家出事之后想来普天之下唯自己一人习得此术。
“那很好,”女子目光如月色清冷,腰间掏了块小牌出来,“领死吧。”
红寇报丧。
男人终于知道方才的古怪感为何。原来,竟遇上了这个女魔头!
“好,我今日就替师门报仇!”
他一声清啸,笛声渐起,彼岸花开。
一旁动手的三人都不自觉停了手,乐音缭绕于耳乱人心性,气沉丹田尤自血气上涌,如置身沸水。
不知觉间,那小小毒蛇没了身影。
女子不敢怠慢,盘腿而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忽而金光划过,她手及之处却已被溜走。
也不心急,右手挽花,左手抽出贴身小刀,沿腕间擦过,血迹立现,随即大大方方将手一伸。
陆穿亭看得心内一跳,笛声错位,以身诱蛇的方法古时便有,可却没见过居然有人以血肉之躯去招惹万蛇之王。
果真,那蛇闻到芬芳气息,忙不迭地扑上,尖牙毕露狠命咬住,红寇手腕疾翻,匕首断然斩下!
苍湖食蝎蛇身首异处!连同小指被贴了白骨生生削下一层血肉!
女字手下不停,她拿捏得刚好,刀尖一挑,蛇胆跳起落入口中。上药、止血、包扎、运功——男人看得已是惊在了原地。
他寻蛇三月,捕蛇三月,训蛇七载。却做不到这般神乎其技,若那刀慢了哪怕一个眨眼,蛇毒侵入体内,便再无可救!
这般大胆女子!
怔忡间,只听房屋下两声闷哼,同行二人竟不知为何跌倒在地。心下暗呼糟糕,自己的手上如坠千斤,轻轻的竹笛已压得手臂再抬不起来。
“我坐下并非是怕你的笛声,而是在等。”女子缓缓说道,笑不及眼内,“我在等你的毒发。”
她做事向来不只下一个套子,万蛇引中又有谁想到会搀了连毒物也会被一同药倒的慢性迷药?
方才仅仅一瞥她便知这些人由西地而来,西地潮湿多瘴气虫蛇,蛇毒自然起不到什么用处。况且若是招来群蛇,它们久久不散更是个麻烦。所以,她加了迷药,让他们不会在一开始发觉自己中毒,而是逗了他们打上一阵,待药顺着血液走遍全身无可解去时再忽然毒发。
陆穿亭无言以对,“身若红莲铁石心”——本来还当是传言夸大,可未想原来这世上还真有不动七情不为外音所扰之人。
不再理会,红寇转身跳下,看了看地上瘫倒的二人,对那男子说道:“你可知他们是谁派来的?”
“家务事,姑娘少管为妙!”
“既然你已知道,就好办许多。”
她淡淡应了,手起刀落。
那领头人和另一黑衣汉单只一哼立时气绝。
“你!”
前一刻还是平静无波,谁想她刀落人亡,竟连眼都不眨一眨,这样的女子!
也不理一边男子的责怪,弯身将那人双眼合上:“你莫怪我,要怪就怪自己同伴心存歹毒。”
她所用刀正是陆穿亭那把丢弃在旁的利器,使毒人惯爱于兵器上淬毒,只是这见血封喉的“无色”却是唐家独门。
陆穿亭大惊失色,见那女子复又跃上房檐一步步地走近,她双眼如死水一般默默望来,激得自己已是连腿都不禁哆嗦起来。
谁道她还未走至他前眼,他心房一痛,嘶声吼叫着从屋顶打过几滚坠落于地。
“白,多谢你。”
白衣少年脚踏月色而来,口中长喘,满面嗤笑:“大哥的工作何时轮得到你了?你送牌,我们杀人,份外事少插手。”
红寇莞尔,他这是在怪自己凑这热闹呢。
又一转眼,云开月现,皎洁月光下,那陌生男子样貌堂堂,浓眉飞入褐发,他两眼直视紧锁眼前女子,说道:“你就是阗硖鸥?朱雀在你这里?”
他一亮右臂,黝黑皮肤上一只银白猛虎闭目而卧,即使是浅眠,百兽之王的高傲气势隐隐透出血色光亮。
红寇一愣,随即露了个不知是喜是悲的表情,“想不到白虎竟选了侉莰族的人。”
二百年前,正是侉莰族人以美酒相诱,引白虎屠之。
男子仰首骄傲回说:“在下柯风。”
柯——侉莰王族的姓氏。
“你是柯义的什么人?”
“正是先父。”
他这般说毕,女子的心就那样一点一点地沉到了谷底。
她轻旋腰身轻笑:“六皇子,我真要恭喜你了,就连上天都要把白虎朱雀双双推到你们夕家人的面前。”
拱门后闪出一华服男子,停花院中遍地血腥,映了他身边两名女子的满目惊愕。
他双眼漆黑,定定望来,她昂首回望,眼中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