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花本生瑶池畔,奈何秋风误终身,娇颜妩媚难自弃,别有蜂蝶慕幽香。
涟州人是风雅的也是多情的,使得涟水边的灯红酒绿迎来送往也更加风流了起来。
女儿过涟州,从此羞遮面,男儿出涟城,三步一回头。
市井打油诗所言不虚,连梦都梦不到的温柔乡就在涟州——绿柳街。
传言中最完美的女人就在这条街上,这话原本有人是不信的。直到见着了她——涟州花魁水芙蓉。
这天底下原来真的有水捏成的人儿,女人中的女人。五韵女的美美在一种清雅娇贵,可那只能说是美人,却算不上女人。而眼前的这位:娇而不艳、妖而不淫,丹唇不点而朱、眼角不描而媚,最最美的是她的一双眼,由清晨的露水凝聚,再刚硬的心被那眼儿一扫也变成了绕指柔丝。
红寇像是看得傻了,想起曾经听说的那些诗句,那样的赞誉在真人眼前却忽然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水姑娘,在下与舍弟在此叨扰几日,万分感激。”美人面前,连说话都不禁客气了起来。
……
事情起源于几日以前。
——出了汾州城果真不见黑煞,以他的性子丢下我们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离八月十五还有四个多月,只是前狼后虎,以白的伤势恐怕经不住我们连日奔波逃命。
“我有个提议,”那混蛋只要一笑,我就心中冒火,“我为你们找个既舒坦又安全的地方养伤,如何?”
黄鼠狼给鸡拜年,夕晖,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开出你的条件来!”
“你果然了解我,那条件先欠着,”他一抽马鞭,回头不忘叮嘱,“你可别忘了!”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带你去见真正的美人!”
于是我们进了临近的涟州地界,刚进了城,通缉令就贴得满城皆是,若是晚上那么半天恐怕就要被堵在城外。
……
六皇子夕晖是个奇葩。他的师父是隐士高人还梦谷前一代的梦空空,他的好兄弟遍布天下数不胜数,他的红颜知己是东方世家的表亲莫家三小姐,他的解语情人是涟州花魁水芙蓉……
“夕晖,男儿都当如你这般才算不枉此生了……怪不得圣上赐婚,你三赐三拒。”看着水芙蓉推门走远了,舍不得移开眼,又想起江湖上对这混蛋的传言,心下的嫉妒滋滋蔓延,同样的两只眼睛一只鼻子,怎么境遇就这般的不同呢?
他伸手在女子的眼前一晃,“红寇,你还是不是女人?就连小白都比不上。”
经这一说她才想起,赶紧回头看了看已经自行躺在床上的少年,表情木讷,依旧是千年寒冰,大约是对华服男子口中的“小白”两字不爽得很。
咯咯笑着,走近了,“白,怎么这么美的女人你还是如此,姐姐我好担心呐!”
伸手毫不客气的推开那凑得过近的脸,“身在敌穴,怎可轻信?”说罢,挑衅般的对那笑得可恶的男子一瞪,他只见过大哥的冰冷刚硬、红寇的虚情假意、还有那些被废在自己手中人的恐惧扭曲的面容,可怎么就有人能够一天到晚的摆出开怀笑容?
“别这么看我,我会以为你不爱美人爱男子。”
哈哈大笑着,男子离开了房间,闪身处,六只铁菱闪了银白光泽没入门框。
穿过竹廊,又见别院,绿柳街第一大楼名为“停花楼”,却不是因为它闻名天下的“停花腊七酿”,而是因为一个小院,院内住了天下第一的女人,此院唤做:停花。
院落小巧,仅一屋、一池、一竹林而已,却处处都透了风雅与精致。
院中女人意态闲暇,举杯一笑,笑容里水光柔柔。
“水姐姐,这次麻烦你,请务必让我尽一份感激之心。”
女人一皱眉,空着的手拿起桌上的白玉酒盅扔给了来人,“怎么跟奴家这样客气?”
接了酒,轻嗅过一嗅,仰头饮下,“你这里的‘停花’真是绝品,在皇宫里也喝不到这么清冽的。”
红唇一抿,“多会说话,六皇子还会稀罕我这点酒?不过没准也亏着它,你才记得常来奴家这里看看。”
“水姐姐,这到说得我有些薄情了。”夕晖淡淡一挥袖,转了话题,“不知恋荷可好?”
“她前几日还说起,东方世家的清心银雪丸果真有效,她身子是愈见好了,这个情我们姐妹还不知怎么谢你。”水芙蓉掩唇而笑,“你傍晚就能见到,奴家已叫人去通知了,她此刻大约是想着做些什么菜呢。”
“举手之劳。”一摆手,夕晖眼一斜,目光飞去一旁竹屋,说道,“怎么?有客人在?”
一旁竹屋门半开半掩,小门右边有字曰:花停水停风不停。
另一边则是:院静人静心不静。
横批:海阔天空
右边的字已因年月有了损毁,左边的字迹却是新被人用墨汁写上,黑亮清晰,笔力到处似是将要划破纸张脱纸欲飞。
好一个院静人静心不静,语句虽然浅显那字可却傲气十足。黄金笼关不住深山虎,这公侯止步富贾莫进的停花院怕是留不住此人。
水芙蓉也不慌张,为自己斟上一杯新酒,起身走去几步把被风吹开的房门掩好,回身轻说:“只是个孩子而已,前几日拣回来的,正睡着呢。六皇子莫怪。”
孩子?这般张扬粗犷的字任凭怎么看都不会是出自一个简简单单的孩子之手。那门后所藏的分明是个男人。
不再盘问,只是扬了眉道:“当年水芙蓉绿柳会上发下豪言,若有谁为‘停花居’添字得留,你愿委身与他,不知这话还算不算数?”
女人一呆,手中酒杯微微一颤,自己十八岁那年的梦话竟还有人记得。呆怔之间,心里却漫上了几分苦涩滋味,她今年二十八岁已是残花败柳,那日自己也是这般,十年心事涌上,举起手来对着这半新添的字联竟不忍撕去。
“六皇子多想了,”妩媚一笑,手掌放于那字上细细摩挲,如同抚摩情人的脸,却多了一丝故作的轻佻,“停花居不便留客,待那孩子伤好就要赶他离开的。奴家晓得人情事理,就算我等烟花艺女想嫁,想来还无人娶得起呢。”
停花楼光是想要进得门来便是要拳头大小的银子,若想沾到水芙蓉的衣那银子得换成金子,这涟州之中怕是找不出第二人的财产可比她芙蓉花魁。
夕晖静静看她,轻轻摇头,如此的别扭怎么就和那丫头这么的像?反倒是辛苦了旁人。
“奴家还没恭喜你,”为了那微不可见的怜惜,女人的脸白了一白,遮掩一样的转了话头,侧目看到池塘中的片片小荷,虽然还不到时候,可已有着急的先露了花蕾,即刻绽开笑容,“你缠着我做的那盒芙蓉胭脂也终于等到主人了。”
同样远远望去,微笑间竟略带羞涩,“水姐姐,她若不喜欢,那可怎么办?”
水芙蓉一僵,上下打量了几遍男子却依然意犹未尽,掩唇轻笑,“奴家还当六皇子你与别人不同,谁想也问出这样傻的问题?”
夕晖闻言苦笑,“她恨不能我死,我又能如何?”
他话语轻沉,表面浮华不过是海市蜃楼,鸟儿受了伤自然会收敛羽翼,到时伤好飞走,他可还能再找寻又一个五年?
女人闻言笑笑,都说女子痴怎道男人傻?
“女儿家再怎么坚强,心都是浸着水的,所盼的不过是个真心实意,这世上没什么过不了的坎、忘不了的仇,她若真是恨你就会宁可死在外面也不靠你。”
夕晖一叹,如若不是顾虑那少年,以她那玉石俱焚的骄傲,恐怕她还真能死在汾州也不跟自己求饶。
看着他的样子,也不追问,水芙蓉浅浅抿了口酒,心底有了打算。夕晖他身世显赫,本身又是出类拔萃,依照他的傲气恐怕也只会气坏人家姑娘,哪里谈得上追求?自己不帮忙的话,不知道这人要拖到哪年哪月。
可要帮忙又该帮到哪一步?月下相约?灯会牵手?亲吻相拥?……一度春宵?
——啊呀呀,坏心眼,人皆有之。
看到女子握着酒杯举在唇边若有所思又忽地微笑,男子心头一跳就猜到了三分,脸上居然真的红了。
水芙蓉自问淡定,可这一刻却忍笑得辛苦,“你放心,我不会乱来。”
见他表情就知道,那姑娘必定让他万分珍惜,叫烈女低头在烟花地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可要让一个人真心实意却是难上加难。
说起真心实意,这天底下的傻子怎么就那么多?
“六皇子,您旅途劳顿,恋荷已备下酒菜为您接风。全赖六皇子搭救,这次还请您务必尝尝我的手艺。”
看,正想着,又一个傻子不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