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寇、白子苦苦相逼到这个份上,谁都再不能说出一句反对,北庭天无非就是想要称霸江湖,今日是对飘乐府下手,明日恐怕就该轮到自己!
更何况,单凭天下第一美女的那一声致谢,万千男儿自然是不惜一切。
第三日一早,三派的人马就做好了准备,原本的懈怠已是荡然无存。
既然他们逗留城内想必是有人接应,不如我们在四面城门分下埋伏,黑煞一到,就先抓住他!
——想出这条计策的是在床上躺了两日的牵音公子风晓明。薄幸发作虽然痛苦,好在平时并不妨碍行动,中了毒的天才也成不了蠢人。
“风……公子。”在房门口拦住他的人是昔日里跟前跟后叫着哥哥的莫竹语。莫三小姐17岁回家待嫁,两人再未见面,这一次相见,谁想会是这样的情形。
男人停步,依旧是风采如昔。
“竹语,多年未见,你真是长大了。看你神采奕奕为兄真是无比欢欣。”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已不必言明。
“风哥哥还是如以往般英俊潇洒。”
五年来,曾经万花环绿叶的风晓明不知怎地收了心性,他走南闯北侠名远播却少了风流韵事,别人还道他苦等莫竹语,只是当事人才明白,两人已是过去。
曾经对音乐一心一意的莫三小姐离谷前练成了绝尘曲,那万莲台上的一舞成了同美传里丑女陶青的凌台琴奏相媲美的绝响,可惜仙女蒙尘,舞过之后她遭遇大难被贼人断了脚筋,莫家倾尽所有来治疗她,只是那天仙舞姿再不复见。
人人都知道的传闻,两人不必说,人人不知道的,两人更不必说,一笑间,曾经种种断不了深厚情谊。
“风哥哥,竹语虽然不可亲自助你捉凶,但对布阵还算有些了解,你不妨带我去,也许会有所帮助。”
还梦谷乾坤院燮薇精通奇门之术,可他的死对头正是东方世家的东方明。
东方明,至今无人破得了他布于东方家门前的残阵。而他同莫家夫人乃是兄妹。
没了音乐武功也可以改学别的,天不绝人。
汾州城不比还梦谷,过了祭祖的太杨节却依然偶尔会有些凉风刮得人一缩脖子,凤逍在飘乐府排行第八,平常是同蒹葭一同侍笛的笛音使,这一场变故人人自危,能派出去搜索逃犯的都出去了,只留了她照料病患,原本就僻静的齐音阁更显得空荡荡。
凤逍长得不算顶美,但在寻常人眼里,那小鼻子细长眼已是秀丽极了的。也许是连日的辛劳,浅黄杉子三天来未见她换过,只是女子居住的场所少有外人出入,虽然有些不雅也都让人没法责备些什么。
走出门来在院子的井里取出干净泉水,想是有些烦心的事,举了笛子到嘴边,又不吹,再举,再落。反复了四五次,像是撒气一般的把紫竹笛往旁边一撂,咳嗽了几声。
“姑娘这么危险还一人在此?不必再咳嗽了,伤了喉咙就不好了!”
假山后闪出个男子,俊秀眉眼间净是些恶意的捉弄。
“六皇子!”女子一惊,似是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裙盈盈拜下,“凤逍染了风寒,不能为姐妹报仇已然心下愧疚,哪里还管得了危不危险?”
“阗硖鸥,这里没别人,你这戏就不必再演了!”
本该是凤逍的女子不再装傻,只是站直了定睛看着来人看了许久,再开口时已经变了个声音,“你怎么认出的?”
夕晖也不着急解释,找个地方坐定了,那四平八稳的架势看在女子的眼里正是摆足了他的骄傲。
“其一,你父亲对你品德要求极严,我就不信若是杀鸡儆猴你会专挑只带了女弟子来的飘乐府下手,这样一想该是报复的可能更大。”
女子一笑,“是人都会变的。”
“其二,你在别人面前刻意穿了红色,可我去见任剀然的那夜你穿了素服,可见这是你有意误导追捕。谁能想到爱极红色的红寇女有着一手以假乱真的易容本领?”
“谁说我爱红色了,”女子脸一扬,眼一瞪,认真解释,“我最恨红色。”
“其三,聪明人做事从来都爱一箭双雕。我暂且假设你与飘乐府有仇,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手伤人呢?无非是想滥竽充数而已,伤者一多就没人再去留心有人被换了进来,若我说的没错,那本来该是蒹葭姑娘所躺的床位怕是让给了别人?再加上,飘乐府贵为四大派之列,门下弟子武功不低,如此容易让你再三得手,不过是因为她们对‘自己人’疏于防范。敢在飘乐府眼皮底下耍诈,你的本事看来更胜当年!”
这话说得自信,女子也不再打岔,手中来回地转着笛子,笑吟吟地睇着不远处的厢房。“你就凭猜测就断定了这些?”
“本来也不确定,所以才亲自来一趟,你衣杉褶皱,三日来未见换过,该是你怕在梳洗时被人撞破,方才见你要吹笛我都不免有些要相信你的无辜,音律不分的阗硖鸥怕是吹不出声呢。”
“好啊,你奚落我!”
她半嗔半娇的神态看得夕晖心神一荡,野丫头什么时候也有了这样的风情?
“听说五湖四海庄的六皇子才情独秀,怪不得倍受圣宠。不过你却说错了一件事。”她顽皮一笑,语气放得慢上了许多,“阗硖鸥她早已是个死人了,我现在,叫做红寇。”
红寇——两字一出,原本笑着的人刹时收了表情,该是紫竹横笛转眼间变作一把利刃照着对面的人直刺了过去!
迅若流星!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快的剑,根本就是躲不过的!
男子淡笑,一声闷哼,不避不让地竟是接下了这一剑!
红寇抽出短剑,放狠了目光,“你道我会念在同门之谊,不敢下杀手?”
看看肩上伤口,深可见骨,“剑很快。我避不过。”
说话人一脸恳切,那语气却是无赖得很。他未说出自己心中疑惑,剑是快了,可看她的剑势,若是不了解她,还以为她未尽全力,看她模样似乎并未受伤,可却明明有伤在身!
红寇一挑眉,扬手再刺,剑却在他眼前生生的停住,见他不闪不躲反倒自己觉得无趣,“没错,现在杀了你我会有麻烦,你夕家的暗夕七十四使这些年来缠得我好生麻烦,况且现在的我也不是你的对手。尊贵的六皇子,你到底想要怎样?”
“你这几年过得可好?”夕晖取了伤药洒在纱布上盖住伤口,自然得到像是事先就早已准备。
女子没直接回话,反到是像是看到了怪物,“我好不好用不着你来担心,到是你,夕晖,越变越发的不可理喻。”
比起这让人摸不透的男人,那个为了一时之气追至忘尘泉边去欺负个三代弟子的少年竟然渐渐的模糊在了回忆之中,岁月究竟有多大的魔力?杀人凶手成了闻名天下的五湖四海庄庄主,大侠后人却变了人人喊打的杀手红寇。
“人都会变的。”
相同的话又被人提起,冷风打着旋子吹得人心里也一起变了味道。
庭院静寂,静得能听到白梅飘落的声音,两人的对视里,一个气态悠闲,一个冷漠无情,直到厢房那边的推门声先打破了这场对峙——推开门的姑娘,貌似蒹葭。
看到院里的两人,‘她’一皱眉,脚步有些蹒跚地走近了。
“还没接到信?”——明明是满脸病容的娇弱女子,不耐烦的嗓音却是个男人。
“还没。”毫不眷念,随手便把兵器一丢,快上几步扶住了来人,“你该在床上修养。”
少年一哼,“若不是飘乐府的暗器上涂毒让我岔开了气,又怎么会让那老秃驴得逞?”他一斜旁边的男子,又是一哼,刻薄的话从个姑娘的容貌里说出更添了几分不伦不类,“你旧情不少,没想到除了牵音公子,五湖四海庄庄主都和你有过一段?”
也不生气,红寇脱下外衣铺在井边石上,扶着他坐了。
“那是,我是什么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温柔可人天下无双……”
嬉笑着也不说正经话,女子眼角处,原本泰然的男人看着她欲笑不笑的脸色竟似默认了她的自夸自垒,当下话一转就变了个说法,“……那是不可能用来形容我的,人家是堂堂六皇子,我可是人人喊打的邪道妖女!”
少年再哼,“废话真多,这人是杀是放?要杀你动手,昨夜我累着了。”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这兔子是吃是养一般,昨夜他连伤两人,的确是勉强了一些。
“原来这位小兄弟光会哼哼,杀个人还要靠别人帮忙。”望望天,天色有些转暗,时候不早了,不妙啊不妙。
“你!”
“别理他,这人就放了吧,要打我也打不过,”伸手把逞强的病人按下坐好,顺便再帮他揉揉肩、顺顺气,翻了个媚眼故意气人,“反正黑碳头马上就该到了,你歇好了咱们就该撤了。当他不存在就好。”
“若是等黑煞,我劝二位别费心了,晓明刚刚传了话说,他和蜀山派杨远初还有竹语三个带人在西城外重伤了他。”他一展扇子,“聪明也不光是你一人不是?没了黑煞的接应,还怕你们两个跑了不成?”
一愣,“你诓我!”
“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多咳嗽两声,一直咳嗽到有人应你。”
女子看着那人牙恨得痒痒,风晓明中了毒还毫不收敛的确可恶,但最可恶的就是眼前的混蛋!这家伙从小便是这样,落井下石的事他做得最为开心。
“夕晖!”她磨牙霍霍,“你玩够了没?”
他看看这熟悉景象,终于忍不住微笑,她再怎么变还是原来的那个小姑娘,不禁人逗,一气起来就两眼圆圆。
只是……他到底想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他真的好无辜。在他想出怎么办之前,就已经走到她的面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