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梦空空一改闲云野鹤的懒散,替随禅剑挡下了北庭天主那催心断脉的一掌。只可惜,梦空空的舍身却只换来了江湖上十几年的安稳,没了历松那样的人物,江湖终究只能回到江湖的本性。
人人心中都透亮着,这一次的大会不是为了夺什么盟主的位子,目的一直都只有一个:北庭天。有个北庭天主在背后盯着,怕是谁都没胆去坐在盟主的带刺金位。
飘乐仙踪,蜀山随禅,天上北庭,还梦梦空。
即使是柳夏奚当年也是对这四个门派礼让三分。
除去蜀山派的道高德重,飘乐府人数稀少,还梦谷则是乐居一隅,而北庭天已是很久未被人提起。
北庭本是地处塞外,当地山谷绵延常年冰雪不化,隔绝了北方的道路。东莱国第四代闅帝时,飘乐府弟子叛逃至北庭,追兵将至忽然大雪封山,人人都以为那人就此死在了谷内,却不知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身上多了一份古怪的功力,而后北庭天之名流传开来,只是多年以来因着其祖师与飘乐府有着份约定,故也可屈居于山谷之中。
只是那个约定似乎是悄悄地,失效了。
短短三个月,汾州迎客楼上的说书先生已是从天绝刀传奇说到了北庭天主十三年前的汾州一现,又到了九江十六源对北庭天的归顺,再说到四个月前的断江江畔,神刀客欧阳寻的独生女欧阳润雨被北庭天的黑刹使活活地挖去了一只眼睛。
说书先生说得是口干舌燥,场场爆满,那悬挂在迎客楼楼梯口专为讨打赏的布袋也新换了大一号的。
坐在靠窗口的女子却是听得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先生,你说了半天,敢问那北庭天天主姓何名何啊?”
她这一问算是问到了点子上。说书人苦了脸,诺大的江湖怕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女子似是预料到他说不上来,停过一小会儿又继续说了下去,“天主他姓木名秫,禾术秫,你可要记好了。”
这话一出口,全场的目光都云集到了她这一点上,少女红妆本是种妖艳的美,那名女子方才坐下时便已有无数人的侧目,只是这个女子红得诡异:她全身上下都是正红,红裙拖地、红纱掩面,就连双手脖颈都掩盖在了红色之下——在这炎炎夏日里像是包裹在了一团火中一般。
可听过那安宁平和的语调后,她身上的红色不似火燃,更没了妩媚,那语气太过温和,温和得似是毫无热力。
女子说完话,把赏钱往桌上一放,如同没有注意到这些视线一样的,施施然走下了楼。
静悄悄地,就好似个普通的姑娘家。
茶楼上的说书人纳闷了一阵子,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又继续开始了他的故事,只是茶楼另一边的两个人全没了听书的心情。
“红寇女。”
三个字虽轻,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常罗,我去追她!你快去报告师父!”说着,欧阳丘和从窗户飞身而出。
可另一被叫为常罗的男子似是没听到一般,只是定在原处,从嘴里吐出了三个字来:“不可能!”
欧阳丘和追丢了,或者说从来都没追上过,那女子古怪得很,一出了楼果真就如同传闻中的一般化成了烟再让人捉不到踪迹,她那身装束本该是最为好认不过的。
她这举动是何意?示威或是另有阴谋?
无论是哪个都只意味着一件事:那个人们传言说还在北庭养伤的神秘天主再次涉足武林,在历松离世的三个月后。
江湖人再怎么闹也是江湖上的事,汾州城的百姓看的不过是个热闹。
这城内最有名的客栈是哪一家?
十个人里的所有人都会回答:“天灵小栈”
虽叫小栈却是一点也不小,三层楼、内、中、外各七个院落的设计,容纳千人也都是没有问题的事情。客栈的掌柜每日迎来送往的也都是有身份的人物,便是汾州城主也是对他家多有关照。
在这个日子里,天灵小栈却是不再接客,全因客栈都被一人包下:当朝圣上的六皇子。
然而却有三个门派有了例外,还梦谷、飘乐府和蜀山派。
都说还梦谷是六皇子从师学艺的门派,不等他们到来,六皇子就下令大开店门迎接贵客,更是亲自走至城门相迎,为还梦谷做足了面子。
前一天刚是布衣的还梦谷人住下,第二日,飘乐府的众人便轻车简马的如期而至。
全城的人都似乎为了一睹这当朝第一美人的容颜挤到了客栈的门口。当五韵女从马上款款而下的时候,虽是看不明真颜,但那霓裳羽衣下的女子举手投足间已是绝代的风华。原本已是国色天香的十二乐徒顿时都成了绿叶般的陪衬。
女子不似男子,若想传名所靠的也仅是个“美”字,不是所有人都有着当朝红袖尚书越紫舟一般的文才,更没有第二个琴技独步天下却已失踪多年的丑女陶青。而五韵女却是江湖上公认的美人,她的美甚至能让人忘记她显赫的身世与飘乐府掌门人的武林背景,试问,这样的女人又会有人不去心痒?
有了前两个门派的热闹,对于蜀山派的驾临,众人更是伸长了脖子。可惟独蜀山派比通知时迟到了两天,六皇子却也只是一笑了之,还梦同蜀山的日期之争是早已有之,这两个门派的弟子也各自都看不顺眼得很。
看热闹的人却是饱足了好奇心,年轻的蜀山掌门人让所有未成婚的女子有了更多一位的选择。当蜀山弟子进入客栈时,还有个小妹妹惋惜至极的说:“为什么不是站在剑上从天上飞下来?”
听得任剀然一个趔趄,哭笑不得,蜀山剑仙都些是千年难遇的得道高人,那种人早就算不得是江湖人了。汾州的百姓们也真是见多识广,连个小娃娃都听过御剑飞行?
走在他身后的王卜和王朴开了口,
一个说:“汾州是什么地方?这儿可是飞鸽门的总部,大江南北的消息哪一个不从这里过?就是个说书的都比你博识。”
一个又说:“掌门人,虽说你是年轻了点,但是走路多看看脚下,毕竟是咱们蜀山的门面。”
任剀然没了语言,这两位师兄心肠不坏就是嘴上刻薄,况且师父把这个位子传给资历浅薄的自己,不单单是旁人疑惑,连自己都无法理解。
地方大了人却很少,最享受的不过是“清净”二字,任剀然从未想过,在个客栈里却能体会“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的美妙。
不知这天灵小栈背后是谁当家?竟是如此的阔气。只是他住的这外院的落月居便已经是园中园,景套景,九曲流觞水中月明。
只可惜现下却让人没了欣赏的乐趣,自己一住下,齐音阁的五韵女便派人送上了拜贴说是明日晨起共商大事。
还能有什么大事?他掐了片柳叶在手中轻旋,北庭天未至,其余三派却都是年轻一代做掌门,不知这场风波该怎生渡过?
当年,他小小年纪跟了师父踩着那三千六百层的阶梯上蜀山的时候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物是人非,连那个只会望着师父的背影仰慕得流口水的小子也当上了雄霸一方的掌门人,这世上的变化真是让人说不清楚。
正想着,却见个女子从拱门处走了进来,月光绕不过梧桐的叶片,只是洒了斑驳的光晕在她身上,青杉长裙拖曳到了地面。他起初还以为是还梦谷的人走错了地方,却是越看越不像——她太平凡,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个性,和这个女子平凡到了让人说不出特点的地步。
女子见到他似乎也是一顿,而后走上几步福了福身问道:“敢问阁下可知还梦谷众人居于何处?”
任剀然这才看清了她的容貌,却从心里觉出了些古怪来,当下不便多看便也颔首回了礼。
“在下蜀山派任剀然,若要找还梦谷,小姐还需往北去,内厢的丰竹园便是了。”
“多谢。”道过谢女子却不移步,又开口道,“先生可知道还梦谷今次来了哪些人?我与他们乃是故交,只是许久未曾联络。”
原来是来访友的,看这女子也不像是歹人的模样,于是他也就老实地回说:“二十七位院主来了三位,其余的便是些二代弟子了。”
“那么,请问汇悠院的阗孟阳阗院主可曾来了?”
“这我到是不清楚,只是并未听人提起,想必是没有到场。”他仔细想了再想,阗孟阳可说是人人敬重的一方豪侠,他也早已有心结交只可惜他今次却是未曾露面。
女子神情落寞,那脸上第一次因为这双浮起伤怀的眼而有了可称之为“人”的表情,任剀然忽然明白自己一直的奇怪感觉是从哪里得来的,这陌生女人的言语不符年龄。
她没再多问,目光中却是意味深长,再开口时原本低沉压抑的嗓音一亮,清脆中带了如水的温和。
她说:“任掌门,汾水畔乌蓬船内,那赠药的磁瓶你可还留着?”
男子一震,女子的声音一变他便认了出来。“你是……!”
“任掌门,我求你件事情。那瓶子你千万好好保存,等时候到了再打破它。”
“必当尽力。可……如何算是时候到了?”
“到时您自然明白。”又福了一福,女子转身离开,安静得如刚才一般,脚下的步子仿佛猫儿点地。
她走至拱门,却见迎面走来个男子,女子没有停步,低着头与来人擦肩而过,反倒是那男子一拧眉抬起的手伸了又收,下意识间确是要挽住那女子。
任剀然双眼追着她绕过了拱门,待目光收回看清后来之人,双手合拳深深拜下:“六皇子。”
当朝最受宠的是谁?
不是领兵在外横扫蛮夷的天威将军,不是妙语连珠可写双手狂草的新科状元郎,更不会是媚眼如丝可立于莲叶而舞的潇潇公主,圣上最为疼宠的,是那与人无争从不留恋皇城的六子夕晖。
夕晖其人是个奇葩。他的师父是隐士高人还梦谷前一代的梦空空,他的好兄弟遍布天下数不胜数,他的红颜知己是东方世家的表亲莫家三小姐,他的解语情人是涟州花魁水芙蓉,他十八岁出师,随大哥天威将军夕砗东争西战,平城关大捷,尚德帝铺十里红毯相迎他却二话不说的还了兵权,而后就在谨州盖了座五湖四海庄,以皇子之身肆意江湖。
这般的爽快!这般的豪情!就是任剀然也忍不住在心中想过又想:能做出这些事来的又该是怎样的男人?
然而,这样的男子却没有想象中的傲气,只是手一抬,任剀然便感一阵力道托起了自己,他运力又拜,力道微微增大却不突兀,两人相持不下,各自哈哈一笑间便有了英雄相惜的豪情。
“不必客套,任掌门远道而来,我在内院湖心亭中摆了酒菜,也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他又回首望了望身后,似是有些挂心,“恕晖冒昧……刚刚那女子难道是任掌门的旧友?”
“剀然曾经承恩于她。”任剀然老实回道,“六皇子不认识?她方才说与还梦谷有些旧缘。”
他随口这一答,问话人原本意态悠闲的语气却忽然地快了起来:“你可知道她长的什么样子?”
任剀然凝神细想,“她原本面貌不是那样的,无怪六皇子不识得。是了,她曾问起阗孟阳阗院主……”
名倾天下的六皇子未等他说完,不顾身份礼仪地扭头拔腿便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