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梦谷是个好地方,南方山谷风景怡人,内谷更是四季如春,花草长青。可这样的景色,却总有一天是会看腻的。
直到我13岁时那位浅蓝长衣的小女孩进到探春院里,我才意识到,生活里原来也有这么多的有趣的意外。
尤记得她第一日同我们见面,一点儿也不怕生的往人群间一站,说:“我将来要成为像柳夏奚那样的人物呢!”
我眉头一跳,天绝刀刀主柳夏奚,无人能在其手中过上三招的天下第一!呵,好大的口气!若是武林神话谁都当得,那不就天下大乱了?
起初我们还以为她夸下海口必然是天赋异禀,可一个月的观察后才发觉这小妮子感情是从头学起,还跟了四代弟子一同默写内功心法呢!
谁都笑她的不自量力,我却逐渐瞧出了些味道来,她的确是有骄傲的资本的。旁人学一年的东西才明白的道理,她竟是可以一瞬就领悟,只可惜这家伙徒有这些的小聪明却擅长偷懒耍滑,又因为喜好太多,所学杂乱,一年下来,学得是越来越不认真。这样的好脑子,放在她身上还真是浪费。
我起初像别人一般都以为她那是娇纵,直到某日常罗提起时我才知道,原来,鲁游是如何待她的。换做是我恐怕早已掀桌子走人,何必受这份气?
也许是这一点的怜惜,我们很快就成了朋友,连带着,生活也因有了她而变得如此的精彩。
私入吊念山偷看那只千年未孵的凤凰蛋、听鹤楼的把酒言欢风鹤共吟、子夜时分扇池中反射出的七彩波光……也许就是因为她那比别人多出一点的玩闹的心性,我们纵然来了十年的时间却未找到过那些有趣的地方,因为她的加入到是玩了个遍。
现在想想,没有她,听鹤楼我们恐怕依旧无法企及。
听鹤楼在探春院地界最高的山上,又临了扇池,有百鸟齐鸣仙鹤飞舞,算是这里最美的地方。只可惜那里历代都是二代弟子的地盘,只有艾冉师父才能随意使用,而我们这些三代弟子是只能给他们扫楼打杂的。
而阗恬却冲上楼去要同他们打赌说是假若我们赢了,就把那地方让予我们,不许他们独占。口气强硬,恁是我们为她都捏了把汗。
那些人也是仗了年高艺强成心刁难,明知道她入门晚却还是指了楼顶说:你若是敢从楼顶上跃下,我们就答应你的比试!
听鹤楼楼高三十九丈,她却是眼都不眨的就从上面往下跳,惊得我寒毛直立,但只见半途中她借了每层飞出的八角楼檐轻轻巧巧的一使力,下坠之势就小了许多,看似轻巧实则危险之极,如此重复几次后她竟是安安稳稳地落到了我们的面前。
那一次我才知道,原来她的轻功高明得简直不是我们所能相比。
这样的她却甘于探春院中做个平庸的学童,那时的我还不曾想到,她的背后会有些怎样的故事。
儿时总都有些没心没肺的迟钝,那时曾觉得有趣,这小姑娘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就连谷里的禁地吊念山凤凰台她都偷偷怂恿了我们一起上去瞧个热闹。
那日孩童心起特意抓来一竹筒的毛虫,出其不意地往她眼前一摆,花花绿绿好不恶心。可她嘿嘿一乐,说:“欧阳,你怎么和没长大的孩子似的,这种东西你指望吓唬谁?”
我懊恼,她说的没错呢,“是啊,这小小的东西自然是不指望能吓住你的!”
当下一把将它们扔在地上踩过几脚,转身离去。可走到半路忽觉不对,扭头看她,她竟是脸上血色皆无。
“你……你干嘛弄死它?”
说着,居然直挺挺地僵在了原地,眼泪都快要吓得落下。
原来她居然怕死怕得很,我嗤笑,只是当时的我不知道,她怕别人死在自己面前,却独独不担心自己的生死。
探春院的人彼此都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朋友,风晓明就是我至交之一,只是这人强得太不象话,14岁就被破格升做了二代弟子,当真是羡煞了旁人。
那日,虽是狂风大作,我们依然在听鹤楼设宴为他庆贺,十余人或是迎风高歌,或是剑走游龙,年少的轻狂中是豪气万千的壮丽。
酒至酣时,我们一同大闹晓明,非让他交代出意中人到底是谁,他避重就轻,让我们逼至无法只好半真半假的说了句:“我可是有未婚妻的。”
每个人都有了兴趣,纷纷猜测是哪家的女儿有这样的幸运。
他似笑非笑地吐出了三个字来:阗家的。
面面相觑,却都记不起自己认识这样的人家,有人忽然大笑了出来,问道:总该不是“阗硖鸥”那个女魔头!
阗恬这丫头其实没什么心机,每当学会了什么就显摆出来,自己练了十几年才会的东西让她这么快就学了去,众人的心里自然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他这一说更是打开了话匣,当下什么样的玩笑话便都脱口而出了。
听到他们越说越不象话,简直就是生冷不忌。我心里不快却也无力阻止,总不能为了个玩笑扰了所有人的兴致。
风似是大了许多,大到头顶传来瓦块撞击的轻响,无人在意大约都以为是风大带了沙石滚动,我却是一惊,和常罗交换了个眼色,想必阗恬又在听鹤楼上过夜了。这么大风,眼见暴雨将至,她没事跑来做甚?!
心思到处,常罗已是赶紧举了杯想要把话题逗开。我心里哀叹,她最最看不过眼的就是风晓明,对他说话都是夹棍带棒的讽刺,这是人人有目共睹的事实,可如果这俩人真的定下媒约的?她……真是何苦!
可有了话题,众人都不会轻易收嘴,有人说要是娶妻那该是莫竹语那样才好,有人说温灵才是贤妻的上上人选,更是有人笑得击掌:若是阗硖鸥,晓明,你还是早早休了的好!
风晓明半梦半醒的一笑:“那是当然,不过我怕若是,她会先休了我呢!”
这话一出口,我与常罗都当场变了脸色。
“是呢,配你那是委屈了她!”
开口的是夕晖,他这话说出口,众人皆是一愣,看他唇角那抹笑意都又乐了出来。
他又道:“不说玩笑话了,没什么劲,晓明你编着话逗我们玩也别拿她开玩笑,若是让她知道了,又要生事。不过说起美人,那自然当属飘乐府的五韵女,前日九王爷的寿辰我有兴一睹真颜,那才是美得清雅绝伦。”
所有人都来了兴致,开始吵着让他细细描述。我看了看天色,傍晚的风中竟开始飘起了雨花,透明的五瓣,细细小小的混杂在风中,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雨花过处,半个时辰内必有骤雨。
像是老天爷听到了我心内的急迫,夕晖哈哈一笑,“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改天我们再叙!”看着夕家的皇子,总觉得有些答案盘旋在脑中呼之欲出,可待细想来都消失在了他的那副笑脸之下。
于是,又是一阵客套,待人都散了,天上已是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常罗先我一步飞身上檐,他再下来时手上抱了个人,全身湿透面色铁青。
看着她没有泪迹的瞪大的眼,我的心里却难过得疼痛。
那婚约是真是假?我始终问不出口。
又过了两年,拔珠试正式开始,一百来双眼睛看着,比武台上阗恬被打得吐了血。第二天傍晚,她父亲是二师叔的事便已人尽皆知。
都说她裙带关系是探春院的耻辱,可谁都没去细想,当日鲁游动了真格却是三招下来连她的衣角都沾不到半片。
都说那是鲁师父宅心仁厚让着弟子,可我同常罗却明白得很,鲁游若是没被二师叔点了穴,那一爪抓下去定是要废了她的。
当夜,鲁游被太师父唤去训斥了一顿。可旁人都当是二师叔偏袒女儿特意找他的麻烦。
第三日,全院二十多个的弟子围讨她,说是看不过她的做法要她给个交代,那瘦瘦小小的身影被他们围着,尖尖细细的声音却是一刻也没闲着的从中间传出。我看在眼里不由好笑,她还真当自己舌战群儒不成?立刻便同常罗冲了进去。
有人说:明着输了就做些暗地里的下做事情,有违武林风范。
她回说:总比你夜里在李院会情人要光明得多。
有人说:你有什么好骄傲的,无非就是生得好些!
她回敬:有本事你也可以重新生来看看。
有人说:你爹原来是这么大的来头,那传言里风晓明是你未婚夫的事也是真的了?
那一句话问得阗恬顿时没了尖牙利嘴,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那两个人,怪不得,莫竹语和风晓明。
平日我同竹语也算是交好,只是因为她小女儿的谨慎玩得不算太过密切。但她同阗恬却是人人都知道的形影不离,不知道这样的两个朋友对了同一个男人又会如何?
如今想想,其实阗恬她早做了让步。
当天,众目睽睽之下,她轻嗤一声,扬高了头:
“风晓明,我现在便同你把话说清楚,那约定是不能做数的,我爹爹是还梦谷的阗孟阳,江湖上有名的英侠,我娘……你该知道,我娘的出身自然也是尊贵无比。而你风家又算什么?!不过是村野农夫,因为对我家有恩才结的亲事。你哪一点配得上我?我又哪一点会下嫁你了?!”
她这一话说完,四下静得连落针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就算是天家公主也不会有她这般高傲的气势。
落子无悔。
风晓明气得当场拂袖而去,她眼皮眨也不眨一下。
那一晚上,她把我们吼走一人飞上了听鹤楼,我们只好在楼下守着,直至天明她的哭声也没有中断过。
她是喜欢风晓明的吧?可又为什么呢?
为了同莫竹语的情谊?为了自己的骄傲?或是别的东西?
原来,阗硖鸥不过是个女孩子,心思藏得那么深怎么会被别人理解呢?
那是我在还梦谷中最后一次见她流泪。自从那个晚上她变得太多,多到我们几乎认不出她来。
她再未到听鹤楼去,她荒废了一切轻功、织染、医药、奇术……那些她曾经疯狂迷恋的东西,而是非要去练些自己总不拿手的马步心法。
她不再高声大笑,而是默默地待在人群外的一角,只是见到我们才会有些似乎是松了口气般的微笑。
她更不再与人争吵,只是见到夕晖时才会难得露出些许往日的争强好胜,而在夕晖离开后,再无人记得她嬉笑怒骂的模样。
我问起她来,她遮掩般的摇了摇头,眼中的沧桑在瞬间消失在她那双黑色的眼眸后,而她其实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这种日子,她一过就是四年,以她的性子简直就像是奇迹。
那四年里,我专心修行,把回梦功练至了第六层的境界,虽然比不上风晓明的第八层,可也算是数一数二。无数人离开,无数人又进了谷来,以往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
直到又一个春日,阗恬无声息的消失了,据说为她父亲留下了一封信来,没有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只是那一天二师叔把自己关在房内一整天,不吃不喝。第二日,送饭的小童说,二师叔似是一夜间苍老了十岁。
她消失的一日,还梦谷出了大事,吊念山上那只千年不曾移动的石蛋,孵化了。
火凤显世的景观烧着了半边天的云彩,却无人找到那只凤凰落角何处。会是阗恬带走了灵鸟凤凰?我心中隐隐担忧。
得四圣者,得天下——这样的话语随着大街小巷孩子们的歌谣早已传遍了整个东莱。
很多年后,常罗对我说,其实阗恬她是不需要怜惜的,怜惜她那反而是一种侮辱,她需要的,其实是只是爱而已。那时我的身边坐了“天灵小栈”的女主人:落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