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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珠试 在水一方
    第二日清晨,还没睡够便被竹语拉了起来,匆匆忙忙地整理了一番就跑到了回梦殿外,一眼望去,竟然所有人早就在场外候着了,如临大敌的架势才最让人莫名的惶恐。

    常罗和欧阳远远地就冲我俩人挥手,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让人心中稍稍得到些安宁。

    “不知对手会是谁?”

    “总之,希望别是咱们对上就是了。”

    我点了点头,我和常罗还好,都是同一个师父来教,必然不会遇到。

    武试都是由二代弟子们主持、各院院主评判的,到时候由不同师父所带的弟子相互切磋,也算是一种同门间的较量。

    竹语却悄然攥紧了我的手,手心中湿成一片。她昨日的成绩不妙,今日的比试看来是绝对输不得的。

    我对她安抚地一笑。

    “你定可通过的!我们都可以。”

    这样说道,却无端地在心里隐隐不安,鲁游向来看不上我,也不知他会不会趁了这个机会来整治我?

    武试好看得紧,探春院弟子多以内力见长,又因为对相互的套路都略知一、二,一时间打得难分难解,颇为精彩。我在台下看得津津有味,移不开眼去,平日里疏于操练,可今日一见才知:原来小小的探春院藏龙卧虎呢!

    台下一面掌声,又是一名弟子被打下了台,我高声叫了句“好”,同竹语两人拍红了巴掌。

    常罗的武功向来扎实,赢得比试已在我们预料之中。见他赢的漂亮,就连一向只爱阴恻恻一笑的鲁游都面露赞许。

    艾冉寻思了片刻,又与其他人交谈了几句后给了评判:“果真是江湖辈有能人出,一代更比一代强,常罗真是了得,越童珊虽是落败,但你的连波掌舞得极为精纯,两人,都可通过。”

    被打下了台的越童珊喜极而泣,人人都极为羡慕那女子如此的好运。

    常罗之后,又过了几人便到了竹语。

    竹语的师父名为郭华,瘦瘦高高的一个人,斯文得像是个书生,他喊过竹语上台后,拍了拍她的肩,鼓励之情不言而喻。我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郭师父待弟子们都好得紧,那份胸襟真不是某人可比的。

    “阗硖鸥!”

    我一惊,高台之上鲁游对我笑得可恨,却是把人心里的火气都勾了上来,平日里如何我不和他计较,他错在不该拿竹语的前程来和我斗,盛怒之下,父亲的事情刹时被我抛去了脑后。

    冷哼一声,我一跃而起,身若惊鸿的一手轻功已是让场上嘘声一片。

    对面的竹语变了脸色,我望着她,她的目光飘向了台下,看的是谁不必回头我也知道。心底的一角柔软却是隐隐的痛,风晓明,我上辈子怕是欠了你!

    鲁游喊过开始,我们俩人都没先动手,平心而论,竹语入门的时间比我早了足足六年,平日里又勤奋有佳,她练功读书时,我恐怕还在听鹤楼上发呆虚度呢。只不过,我重在灵活,虽不至伤敌,但百招之内自保已是无忧,可竹语恰恰是后劲不足,拼过百招,根本不会是我的对手。

    念头刚在脑中闪过,竹语动了,她起手便是连波掌,中规中矩、一丝不乱,连波掌全赖内力支持,连绵不绝、欲断不断。

    呵,她是知我的不是?我最怕内劲比拼。

    当下脚下不敢停留,在场内左躲右闪,每每都从她掌下擦边而过,旁人看来竟似是我在耍着她玩,三十招过去,我俩人却明白得很,我是实实在在地不敢去接她的掌,那带了猎猎风声的掌力我恐怕接不下三掌,探春院的弟子内功心法却练得稀稀拉拉,说出去都会让人笑掉大牙。

    再闪过一阵,我见她已是坚持不住,出掌都比原先慢了许多,索性一狠心,脚下一滞、露了个破绽,胸口便被拍中,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她定是没料到自己会打中,立刻便慌得收了手,我抬手擦干嘴边血迹,这场比试已是定局。

    我对她说过的:你定可通过。

    她望定我默默无语,我只好微微而笑。

    我和她立在场上,各院的院主久久没能说出话来,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面色铁青的父亲。判我通过?那显然是难得很。不通过?那……

    我抬头,用全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弟子有一心愿。”

    “你说。”

    “弟子输得不服,可再同莫竹语比试……她后劲不足就算是弟子赢了也难免有些不太公平,因此还望鲁师父能下场指教!”

    这话说得也算是规则之内,若是哪位弟子输得不服可另找他人比过,届时胜出也可算是通过。只是鲁游一听,立时阴沉了脸,我心底却有丝解气般的得意。

    “师父,我也正想和她讨教!”

    再怎样,鲁游也不过是二代弟子,二十开外的年纪,毕竟是少年心性,被我一句话就挑拨得亲自上了场。

    台下却已是炸开了锅,就先不说“对师不尊”这大不敬的罪名。探春院的二代弟子中除去风晓明就以鲁游为最,我一个落败小童居然胆敢向他讨教?

    不待站定行礼,他已变掌为爪抓了下来,单是看那架势便知他使上了七、八成的功力,一时不查待我险险闪过时左臂竟是已麻木得无法动弹,探春院首席果然名不虚传!

    稳下心神,心思转得飞过,既然他不留情面我又何必客气?

    我虽是11岁才进了还梦谷,可母亲却是留了两样东西予我:奇门八卦与踩风步。

    奇门八卦我学得最好,踩风步因母亲早去我只学得了开头,可若是这两样搭配着使出,我又有何惧?

    阗硖区6岁便可默诵心经倒背如流,7岁已同母亲一起上山采药救死扶伤,12岁时,坚贞箨香林我已不放在眼内,而这踩风步还是我第一次在对战中使出,任他迅若恶虎,竟是沾不到我飞起的半片衣角。

    还未过三招,只听得评判台上父亲拍案而起一声大吼:“停手!”

    我一个踉跄停了下来,迎面被鲁游的一爪盖下,眼见躲闪不及,旁边一粒石子凌空点穴把他定在了半途!

    “成何体统!”

    腿一软,我只好定定地跪了下去。

    “不通!”

    好容易止了竹语的泪,说起来我也不全为了她,只是,若是探春院里少了个莫竹语,风晓明……该会难过吧。

    这话是不能说的,我在台上落败一事恐怕已是人人庆贺:但看阗硖鸥平日里如何的嚣张,这拔珠试中她这颗石子终于被拔了出去。

    想想也是好笑,我随性那是我的事,我又何曾伤害过谁?却是一个个都暗地里看我不顺眼得很。

    无所谓的笑笑,人们不说我也不必点出,倒是常罗他们为我的伤怀让我颇为抱歉。患难之处见真情,从今日起,常罗、欧阳丘和、莫竹语、孔辛、王十年,这一刻的温暖我阗恬永生不敢忘却片刻!

    看着天色渐暗,找个借口跑开,绕了个弯子回了回梦殿,从后门进去,轻车熟路进到东厢。

    推开红漆描金的门,父亲正坐在屋内捧了本书,紧锁眉宇。

    我往前蹭了几步,没敢言语,父亲放下书,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便把我定在原地不敢再动。

    “坐吧。”他说,我心里稍稍安宁了些,若是他这么说那就是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我也不至挨打。

    窗外日落月升,父亲燃了火烛,昏黄色的烛光烧得人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踩风步……”他似是想到了往日的事情,语调里的哀伤,我听得揪心,“没想到,除了那东西,你娘还把这个传给了你……你……今后不至危机莫要使用,恐怕会被人认出来。”

    我点点头,心里早为自己的卤莽懊恼不迭,为了怒气却在夕家人面前使出,这步棋走得惊险万分。

    “鲁游那孩子我也早就知道,可是你小小年纪就挑三拣四怎么得了!他苛责你又怎样,有本事便该想办法化敌为友,你倒好,当着探春院这么多人当众挑衅,甩了你师父好大的耳刮子!”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

    “我知错。”我赶紧认错,否则不知要被念到何年何月。

    父亲长叹,我看得惶恐,还梦谷第一人的阗孟阳却有个这样不成材的女儿。

    “明日我会去找大师兄说情,求他留你在谷内。你父亲我纵横一生,从不求人,却为了你给别人再三低头,唉……你!”

    我不想学。

    可我依然不能说。

    父亲盼我成材我明白得很,可是……我始终不明白。

    母亲说她谁都不怨,让我莫要报仇。父亲不愿提及从前,说他只想让我平安长大。

    可是,他们一个人教了我独步天下的轻功身法,一个人接我来还梦谷苦苦修行,明明当众判了我不通,却又要去求人让我留下。

    我不明白,长辈们的想法我一点都摸不透彻。

    现在的我只知道,我真是不孝到了极点。

    这样的人生,垂眼掩住泪光,父亲,你让我怎样告诉你?告诉你我已没有多久可活,告诉你我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不能出自本意,告诉你在这千年不变的还梦谷中,我觉得自己正在枯萎死去……

    别了父亲,没直接回去探春院,反倒是磨磨蹭蹭地兜圈子,好不容易到了听鹤楼又想起这是常罗他们常来的地方,被人撞见了才是麻烦,心一硬,扭头往东走,迷迷糊糊间进了坚贞箨香林。

    忘尘泉,你可能真的令人忘尘?

    四下无人,黑漆漆的竹林里四下不见人影,这里除了我,怕是没人会来。

    再无法忍耐,这才哭了出来。

    都道我没心没肺,哪知我此时哭得几欲断肠。

    “是谁?”

    犹犹豫豫的声音,我大惊之下抽抽鼻子止了哭泣没有答话。

    “姑娘又是你?今日可有什么伤心事吗?”

    我四处张望,无料竟是什么都看不清晰,这声音却是再熟悉不过,我只是听到一句,便不会认错。无数夜晚偶遇这忘尘池边,我知道原来不只是我,还有一人也同样爱极了这片清净地。

    只是我从不敢用原本的声音与他答话,生怕他若是知道那无数次陪他畅谈把酒的女孩是我就会气得拂袖离开。我的口技与易容术学得一样的好呢。

    那人见我不说话,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今天晚上很安静不是?怎么不说话了?我们之前又有什么可隐瞒的呢?有事不能老憋在心里,哭出来兴许就会好得多啦。只是小心别离水太近,摔进去可不是好玩的,这水是喝不得的。”

    我撇嘴,微微有了笑意,我还曾在这湖里游水呢。

    他似是起了身,想要看清楚我的方向,刚走过几步,就听得“哎呦”一声,伴着一阵水声,想是夜黑一时不慎一脚踏进了水里。我呵呵笑出了声音,银铃的笑声丁丁冬冬的回荡在林中,终于有了欢快的氛围。谁能想到那个无所不能的风晓明居然如此笨拙?

    “对不住,我……”他语拙,“我听说这忘尘泉边的荧玖花遇夜而明,想来摘上几朵送人……我朋友今日过了武试……我……说起来我来过这里很多次,却真没见过她口中的那种花呢……”

    停了笑,他口中说的必是竹语,想来也只有竹语听过荧玖花的事情,只是她太规矩,夜里不敢来此观看。

    他听我不再笑,忽然慌了起来,“你……拔珠试过不过不要紧的,就算出谷了也能有一番作为不是?”他终于觉出了不对。

    风晓明自有让女孩为其倾倒的本钱,温柔体贴无人能及。

    五年前我进得还梦谷来,父亲牵过一白衣少年,他对我微笑,笑里含春,像是全没见到我满身的肮脏,那一笑对我来说就成了独一无二的宝物。他见我狼狈,却从背后拿出了一支花来,花瓣细长,金色花蕊火红花舌,他告诉我这叫金凤纤枝,送给我做礼物。

    爹爹说,他是我的未婚夫,当年风家救了我母亲,为了报答方把我许给他的。

    我嘴上倔强,也不顾他在场就背过了身去,说道:我才不要,阗恬的未婚夫要是盖世英雄才可以!

    他好脾气的收了手,说:“没关系,我将来会成为一个大英雄。”

    他还说:“阗恬,五年后你会收下我的金凤纤枝么?”

    我不必回头,后背暖洋洋的,连心里都化成了水。

    而今,他在忘尘泉边对我说,“姑娘……你可知道荧玖花?”为了另一个女子。

    止住的泪又开始流了,风晓明,你就算要天上的太阳我也会想办法帮你,可况是区区的荧玖花?

    我不发出声音,只是上前弯下腰,捧了忘尘泉的水往岸上撒,荧玖花遇忘尘水开逢日光而闭,今日岸边无雾,是以花朵都是躲起来的。

    慢慢的,一朵、两朵、三朵……荧玖,平日不开时宛如黑玉,盛开时则如荧火,似是漫天的星辰都落到了地面。

    不等他看清我,我扭头跑掉。在这个林中,没人能够跑得过我。

    五年之约,原来……不过是小儿戏言。

    第二日,本该告别的宴席上没有我的身影,我仍未出谷。

    于是,阗恬乃是阗孟阳掌上明珠的秘密已传遍了山谷。人人见我都似用鼻孔俯视般的,羡慕、嫉妒,我充耳不闻,如老僧坐定。

    竹语来找我,拉了我去庆贺,未出院门,远处走来的,除了风晓明还会是谁?

    他捧了一盆花,又提了个竹筒,考虑周全,把忘尘的水也记得带来了一些。

    竹语见后讶然,喜得说不出话来,她只看过白日里蕾状的荧玖花,听到我的描述好生向往,没想到风晓明真的给她移栽了一株。

    “这花离了忘尘水怕是过不了几天,夜间我再来,同你看过后再把它移种回去,别折了它的无辜性命。”

    竹语巧笑嫣然,“哈,原来你和阗恬串通好了来给我惊喜!”

    “这干她何事?”他望向我,我同他向来是两两相厌。

    我想要阻止,却听竹语说出了口:“那你是怎么找到这花的,我没告诉过你么?‘荧玖花’这名儿是阗恬起的呢!”

    他眯了眼盯住我,若有所思,“原来……那人……是你?”

    “你说什么?不耽误你们小俩口了,我先去找常罗他们!”

    眼观鼻,鼻观心,我转身溜之大吉。

    只是,我与他都知道,我们相互之间有些东西,悄悄的改变了。

    风晓明,你曾说我是你夜晚遇到的精灵,你不敢在白日里去乾坤院打听只怕惊到了我,这场有个女子知心知己的美梦就会消失;你曾说你真的不知自己爱的是谁,我说你只是不断的以为自己爱了,却把真心忘在了某个地方;你曾说,精灵,我的真心会不会在你那里?

    如今真相大白,你该是明白,你的真心落在哪里都不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