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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珠试 飞丝走线
    探春院三代弟子总共八十二人,据说当初只收徒八十又一名,正好是应了九九的大吉之数,可惜中途被我横插了进来,无怪鲁游始终对我横眉冷对。

    八十二名弟子进行艺试和武试统共也不过是两天的时间,我伸了个懒腰,要比便比吧!拔珠试向来是谷中最热闹的大事,二十八院院主全部齐聚,单是看个新鲜就有趣得很。

    第一场艺试说着简单,琴棋书画,数算巧工,只需摆出长项来让各位师叔们给个赞赏便可通过。只是谷中两千弟子一个个的表演下来把长辈们都养刁了胃口,若想从中得个“上佳”的评判更是难得。

    竹语的音律向来是我们中间的佼佼者,一曲瑶琴伴舞,在我看来,传闻中仙踪缥缈的五韵女也不过如此,曲声清澈沉稳,若流水行云、似空山鸟鸣,待她一曲演至一半,整个庭落已是静得没了一丝的声响。

    我笑,原来竹语当真练成了这曲子,她居然藏私,就连我都没听她演奏过。

    绝尘曲是还梦谷采音阁中的至宝,似是二百年前的琴仙冯泉为了祭奠爱女所作,后又被狄兰第一舞者邀月公主编为琴舞,演奏时手中持琴,脚踩金风玉露鞋而舞,舞裙用花千月色纱织就,只是轻轻的一个转身便可层层叠叠如春水漫漫彩云翩翩。

    起初的慢舞是才子佳人水边相遇,空山鸟鸣中牵出一段啼笑错缘。

    而后曲声凄厉声声悲切,那是佳人被选入宫触怒龙颜,一杯毒酒两人断肠。

    结尾处节拍渐疾,竹语的舞步飞旋,衣带纷飞,似可见有情人魂神相依绝迹人间,天之所高、追逐相戏,身边是五彩流云、七色霞光。

    ——这已是最高的境界,舞者双手疾奏脚下七十三旋舞得人眼花缭乱,疑似天地倒转心已飞天。

    正当屏息凝目,却听得一声闷响,竹语白着脸停住舞步,喘息不止。

    琴弦断裂——原来,她终究没能练成。

    全场都为她而叹息。若是成功了,“上佳”非她莫属,可这一个差错,她的成绩再好也仅会是个将将合格的“尚且”。

    “小小年纪能够如此真是不简单,无好琴相配也不该全然怪你。下去吧,让风华院的弟子帮你处理下指上伤口,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武试。”

    说话的是十四师娘,她在谷中教授音律,素来便喜爱竹语,不似我——每当考校我们时,向来好脾气的十四师娘都只好对着我深深敛眉,万分不情愿地吐出一句:“阗硖鸥,别的姑娘都好歹最低也是个中的成绩,你……罢了,中下。”

    我对她傻笑,若不是考校,我恐怕连笛子有几个孔都不知呢。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爹爹是阗孟阳。

    正想着,不由得看向评判台的右端,心里打了个凸,趁了父亲没察觉,匆忙收回了视线。心里不自在,在场内呆着也浑身古怪起来。

    唱名是按照入谷排序依次排下去的,看了看天色尚早,若是要轮到我恐怕要等到日落。心下想到竹语的绝尘曲,技惊四座也莫过于此。在还梦谷中五年能够学到她那样的地步才算是不负光阴了罢。

    我呢?

    一边想着,一边溜出了回梦殿,今日本想演练一套绣艺了事,只是越往深了想,好胜的脾气反而被自己激起。

    谁知刚出人群就被叫住了:喊人的是六师兄,姓常,单名一个罗字,另一人则是恰好相反,名字拗口得很:欧阳丘和,金算院的十七弟子。

    我不像竹语,自小反而是同男孩玩得亲密,常罗和欧阳更是我拜过把子的兄弟。

    “你们倒是悠闲,考完了?”

    常罗耸了耸肩,欧阳哈哈一笑,露了两颗虎牙出来,甚是可爱。

    “谁都知道重头是明日的武试。怎么?这时候才想到临阵磨刀?”

    “罗嗦!”我一脚踢去,“看着就是!”

    就手抽出原本要用到的银线,线随意走,“去!”低呵了一声,丝线甩出,虽是在空中颤颤悠悠也好歹是缠住了百丈外的青柏冠顶,把手中的一头系在石头上紧了紧,回头冲那两人挤了一挤眼。

    踏丝而行,讲究的无非便是气凝一处,比落花飞叶简单百倍,先前从未尝试,一试之后才知原来比预料中容易得多,只是不能长久。练过两次后,我踩踏白丝,一口气攀至了银松之上,这百丈的距离对我而言仿佛只是一个屏息。

    我笑得得意,不是我吹牛,恐怕就是集齐了整个二十七院的三代弟子,也无人能够做到这烟似的身形和速度,五韵女19岁那年以落叶为舟,我今年16,与蛛丝银线为伴也不失为一种雅致。

    刚笑到一半,那笑容便骤然消失在了嘴边。

    银松后,荭桐居,河塘边,男子一袭布衣,却是穿出满身的俊雅,仿佛他只要对你一笑,便是从书中走出的谦谦君子。

    只可惜他没有笑,反倒是对我黑了脸,方才对竹语说的话句句属实,只是我没想到,风晓明真是好兴致,温灵的手让他牵了一个时辰都还没结束。

    我本想转过身去,假装没有看到,温灵却叫出了声。

    “阗硖鸥!”——三个字清清楚楚。

    我硬着头皮看了看天,“今天天气不错。”

    温灵,人如其名,和善灵巧,娇俏可爱。如果说我和竹语是好姐妹,那她和竹语则是再好不过的密友。可惜再好的朋友也躲不过风大少那明月清风的一笑。

    就不说五年前的莫、叶之争,为了风晓明吃醋争风的事谷内源源不绝。只是对了竹语的笑容我又怎说得出口?爱上如此的一个人是祸非福。

    “阗硖鸥,‘是非虚有’是不是你?”她的声音怯怯,我听了往后一退,这女孩的洁白无暇,是我最厌烦的事物,这个世界上哪里有着那么多的干净?

    “怎可能。”

    是非虚有——还梦谷中的过街老鼠,总是趁了夜黑风高做些让人头痛的闹剧。

    “我……”她不满地看了过来,“我姐姐和他交手时看过他的腰牌——那是你的!”

    温芷和那人交过手?我的?我一愣。以我这丢三落四的性格,这些年腰牌丢过不知多少次,但根据这点就断定了我?

    她又说:“平日你随意也就算了,可是你不该伤害别人不是?做那些事情,有意思么?”

    我心中烦燥,冷笑连连,怪不得近来谷内人人看我眼神异样,那见不得光的传言原来是从温家姐妹这里传出的。

    “大小姐,你单独凭个牌子就认人?且不说那是你通过别人转述的,若是你姐姐看错了呢?若是有意陷害呢?哼!我阗硖鸥不屑做这种藏头露尾的蠢事!”

    “你……”

    比起我的咄咄逼人,温灵已是要哭出一般,“除了你,还有谁这么无法无天?我姐姐说的总不会错……”

    目光一闪,我气结,侮辱别人是个偷窃小贼居然还能这样的理直气壮?

    “温灵,若不是看在你是女子就别怪我出手教训你是非黑白。”当下怒从心起,跃至墙头,一跺脚,砖块碎裂四溅,硬是毁掉了圆桌大小的围墙。

    娇滴滴的美人被我当场吓变了脸色,她本是外十二院中夺香院的弟子,以纺染采茶为工,武功自是远远不及我们这些内六院的。风晓明当即长臂一伸就把她揽去身后。

    “你莫欺负她,就算她说话有误,这样对待同门未免太过,明日我便把这事告诉师父他们去,相信他自有公断。”

    我欺负人?讥讽地一斜眼,情圣终究是看不下去了。

    “你若不信大可到处说去!我阗硖鸥还会怕了不成?”

    没来及多说,树下已传来了常罗的呼声,一回头欧阳竟是学了我的法子,勉勉强强上了树。

    我一咬牙,不再流连,跃回了树梢,拉了仿佛觉察出什么的欧阳踩着丝线便远离了此地。

    风晓明、温灵!你们当真是有本事,把我的好心情转眼间毁得点滴不留。

    再回去回梦殿外已是日沉西山,零星的几个人影,眼看着初试就要结束。往场上一立,抬眼就是父亲的眼,心下一抖——这可真不是个好习惯。

    飞丝走线我表演得小心翼翼,全没了平日的灵气,开始许是还有点看头,可不到片刻就被人喊了停,滑稽得仿佛街上蹩脚杂耍。

    评语是十六师叔给的:功底不错,前途无量,明天来武试吧。

    我没回话,鞠了个躬,毫无建树的话语,心知这评语是看了阗孟阳的面子。

    偷瞧了眼父亲的神色,便知道自己又是哪里做错了,歪门邪道?幼稚轻浮?不管是哪一条,晚上的训话免不了一顿责骂。

    似乎,我总是做错。

    正朝旁边蹭着,一直阴沉个脸的二十七师叔却开了口。

    “听师父说你十二岁就破了坚贞箨香林?”

    我顿了一顿,方才想明,说句老实话,这二十七位师叔我根本对不上他们的名号,若不是看了他们按排名顺序坐,恐怕是不认得几位,听到他这么一说,头上冒了冷汗。

    “弟子只是凑巧而已。”

    谁不知道这燮师叔脾气阴晴不定,轻易不出他的地界一步,不知他这么问是什么用意?

    他不再说话,右手伸出一掷,想来是随身带了红豆,顷刻间场上就摆出了阵势。

    我抬头望望他,又低头看看地,心知他是要试我的本事,再瞅了瞅,不过是个简单的木生火,火生金的残阵,只是其中龙虎相斗,又余寒未除,解起来有些凶险而已。

    微微一笑间已有了办法。

    只是手刚抬起,眼角处看到父亲沉了脸,手中所持的石子竟不知是拿还是放下。

    “恩……”他见我立在场中也不催促,反倒是略微沉吟轻捻胡须就下了话,“若是你师父放人,不如你将来就跟了我罢!”

    好!

    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一个好字卡在了喉咙中再吐不出来。

    又鞠个躬,低眉顺眼地退了下去。

    心中一叹,我该能如何,生死皆不由我,命又怎可能顺从我意?

    既然通过了初试,同常罗他们击掌相庆,不管如何,我们终归是被留到了第二日。

    和他们道过别,一转身就跑出了试场。转角处却闪出了个人来,那无比考究的穿着,高高在上的态度,不是夕晖又会是谁?

    他笑得玩味,我看得发毛,几年下来,这小子的讨厌没半点减少,倒是日益神秘得让人琢磨不透。

    半晌后,他才蹦出了一句话来,却是听得我晴天霹雳。

    “阗硖鸥,原来——你喜欢风晓明。”

    不是问句,是肯定。

    天降陨星,顽石点头。

    “别否认,白日里我可听见了,以你的脾气,被诬陷成偷鸡摸狗之徒居然都没冲下去教训他们,反倒是一走了之,还拉走同伴帮他遮掩——呵,这可比‘是非虚有’的身份要有趣得多了。”

    是呢,荭桐居,他的地盘,我不应忘记!怪不得风晓明有恃无恐的在那里会情人,原来是有他在后面把风!

    “你想怎样?!”我斜眼看他,嘴角微扬“我毁你院墙你这次又要玩什么花样?”

    他笑灭了天空最后的光亮,晦暗不明的面孔中两眼的光彩却是锋利得刺目。

    “我不想怎样,阗硖鸥,这么柔弱的你,真难看啊!”他又说,“麻烦你下次要吵就吵得有点风格,让那两人彻底分了才好。别乱想,我对温灵可没什么想法。”

    “那你就是对竹语有想法喽?”我皮笑肉不笑的损他。“疯大少在你的地盘会情人,你做了好人,却要我去得罪他。”

    “与你何干!你既然怕伤了莫竹语,再得罪一次风晓明也不是难事。”他口气不耐烦得很,“有时间管别人,不如好好准备明日的选拔,到时候别被人从台打下来,那才是丢人得很。”

    我看着他的身影走远,背影都傲慢得令人发指。心内却是春雷滚滚,乱了一池的平静,藏了五年的秘密,就这么被发现了?

    梦空空,你将我调去身边,半年来与夕晖同进同出,照顾你至临终,无非就是想化解我与夕家的那一段仇恨,可惜啊可惜,枉费你聪明一世,却竟然糊涂一时。

    弑母之仇不共戴天——若连这点常情我都不懂得才是枉为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