阗孟阳负手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的视线里全是无奈和阗恬永远无法明白的东西,从他的姿势上看却想不到他已经在床前守过整夜。
“感觉怎么样?”
乖乖地摇头,女孩没有支声。
“莫怪我打你,你娘把你交给我就是为了让你平安成才。”男人似乎已经烦恼了许久,看着床上的小东西深深地叹气,“我长时间不在谷中,把你交给艾冉是希望你在他门下能打好底子。可不回来到好,一回来就看到你惹出这种事情……怪我事前没跟你解释清楚,还梦谷内功心法一向只可积少成多,无法一蹴而就,故而还梦谷的弟子都是孩童时就被送入谷中潜心修炼。饮酒乱神,你定性不够,多饮必会对修行有所阻碍。”
阗恬也不搭话,心里的委屈却放下了一点。她心里明白,父亲再怎样,可心里总归是念着自己的,为自己好的……就像娘一直跟自己说的一样。
看了看她的表情,男人继续说道:“听说你功夫不行,旁门左道却是学得不少。阗硖鸥,你……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母亲的事情……不专心习武,你!以后该怎么保护自己……?还梦谷总不能藏你一辈子!更何况夕晖他……你又何必去招惹那个祖宗!”
一拂袖,似是说到了伤心之事,阗孟阳重重地又一长叹。女孩子却是皱了眉,眼中起了倔强,
“武艺独步天下又能怎样……父亲你还不是……还不是只能和母亲……”,和她生生分别八年之久?再也永无相聚之期?
女孩儿看到父亲的脸色,话说了一半又被吞了回去。
“我、我不想习武……”
“你!”被触到了心尖的痛,男人话语一变,勾动心火,严厉起来,“你还小,这些事情,你不明白!可你该知晓,还梦谷六年一次,以实力评选,你武艺不行被筛了下去,只能被收了腰牌逐出谷去!到时候就算你父亲是阗孟阳又能如何?!到时候莫让别人说我阗孟阳的女儿是个狗都不如的废物!”
浑身一颤,阗恬垂了眼,继而僵在了床上。每每说到母亲,父亲就更易发怒,他不是故意要凶自己,可是——
讨厌打打杀杀不行么?想要在谷中简单度日再不涉足江湖不行么?
我只是……不想成为母亲。
但这些话在心里不管打几道弯都是说不出口的。
“你师父在我们几个师兄弟中,他的内力最为淳厚,让你跟了他的门下,即便不是他亲自指导也定是挑了最好的来教你,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切,你却逃课、惹事,你!你哪里像是你娘的孩子!”
我娘若是在这里,定不会让我被打成这样。
温柔美丽的娘——只是想到这里,阗恬鼻子一酸,赶紧不敢再想,怕是再落泪触犯家规,又招教训。
阗孟阳不会料到,艾冉的确是找了最得意的鲁姓弟子去教导这个中途加进来的小师妹,可他们又怎么想得到,纵然别人不知道,鲁游却是对这个靠了关系进门的小姑娘看不顺眼得很,教是真教了,可那放在头顶上才往下藐视的眼神,阗恬又怎么可能忍得下去。
可这话又怎么好意思说呢?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虽说百般刁难,可该教的鲁游并未少过一样。
忘记、忘记、忘记!
只要全忘记,就不会难过,只要不在意,就不会伤心,所以她不记得,不在乎!
她英雄一样的爹爹用了他最珍贵的药才救回了她的性命,他把她交给最信任的师弟学习武艺,他爱她的,就像娘说的——她知道的,知道的,知道的!
她明明懂得道理……可她为何如此难过……?
“忘尘泉今后不可再去,那水喝多了人要变成植物的。方才师父对你们施幻惑术,他的两成功力却对你丝毫没影响,可见你感观已消退了不少,坚贞箨香林原本就是燮薇为了防止年少弟子误闯忘尘才设下的保护,谁想你……唉……你看看风家的那孩子,当真的人中龙凤,再看看你,把你指婚给他,根本就是糟蹋了人家!”阗孟阳止了话,似是明白女儿已是听不进去自己的话,索性不再多说,走开几步,一推门离了房。
听得重重的一声关门声,女孩眼里含着的泪这才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半是疼痛半是委屈,忘尘泉水对她毫无作用,继承凤凰羽的人又怎会被幻术迷惑?——可这些都是娘临死前让她发誓忘记的。
她会听娘的话,做个明白事理的好孩子,她会听爹的,师父不喜欢她她会学着去忍,爹不愿她学那些东西她便放弃。
可是,娘已经不在了,哪里也没有了,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那么爱她的人了。
那样温柔美丽的人,她和爹躲了一辈子,却换来那样的下场!
她好恨!
为什么她是阗、硖、鸥?为什么……她活不过三十岁?
阗恬十二岁那年,武林大会上蜀山派“随禅剑”历松一该往日风貌,招招凌厉,直逼得还梦谷梦空空用了全力对敌,两人相持之间竟被北庭天天主一招偷袭得手,此后,北庭天虽被两人联手逼退,蜀山派、还梦谷就此元气大伤,江湖从此再无盟主,波涛暗涌。
阗恬十二岁,谷外纷争与之无关。世上唯有两人最令其厌恶,其一乃是当今皇子,第二人竟探春院第一弟子,阗硖鸥指腹为婚的多情郎君,其人名为“风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