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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萌芽 何为隐忍
    太阳还未落山,朦胧胧的看不清远方,忽而水中起了漪涟,一个白色的人影顺河而下,轻轻巧巧地跃出了水面,手里还拿了个空空如也的酒瓶子。

    阗恬拧了把头发上的水直接上了岸,却发现河边原本预料中会吓得睡不着的小姑娘正枕了自己的干衣服在微微的打鼾。偷笑地靠近了,却把自己吓了一跳:竹语的眼圈红红的,她肤色原本就白嫩,这样一来倒像是眼睛周围肿了两个大圆圈。

    心下一急,伸手把同伴摇醒,谁知竹语醒来,看到她,鼻子一抽,又噼呖啪啦的落了泪珠子,那模样要多可怜就可怜。

    竹语虽然比阗恬小了足足一岁,可是平日里做事稳稳当当、一丝不苟,对照起整日惹祸玩闹的好友来,已经俨然是个成熟的小姑娘了。

    此时她这一掉泪,阗恬便彻底慌了手脚,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去何处。

    哭够了,呜咽着,把事情说了,竹语一摸,从衣服内襟里摸出了块小木牌来。

    还梦谷人人都有一块名牌别在腰上,以便谷内众人相认,夕晖年岁虽小,可却是梦空空亲传,自是和二十七位院主属于一代弟子,腰牌滚了烫金流云的纹路。而二十七位院主的嫡传爱徒们为二代弟子,取了正红火焰做装饰。阗恬她们只算得三代弟子,牌子上用蓝色瞄了圈水纹了事。

    阗恬一见,眼都瞪圆了,“第一次见这么高级的……”

    她这么一说,竹语哭着笑骂,“都大难临头了,你还有空管这些,万一被降罪怎么办!”

    拿着牌子把玩了半晌,“这牌子你先留着,咱们总得有一个能去见识下武林大会的不是?至于我嘛……”阗恬哼了一声,“他既然不让我好过,我又怎能让他开心!”

    ——第二日——

    东莱国200年历史,却是由夕家一手把持江山未曾动摇,当今圣上的第六子名为夕晖,十岁那年便送来还梦谷修习武艺的。

    回梦殿后,十三岁的少年正品着茗,嘴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对面端坐的正是梦空空的三徒艾冉,两人为躲避谷内的鸡飞狗跳,特来图个清净,而艾冉好死不死的,所掌院落名为“探春”。

    “小师弟似乎心情很好?”艾冉生性忠厚,可也正因如此,他内力练得最为浑厚精纯,倒让梦空空曾取笑说自己收了个本该进少林的傻徒弟。

    “还好,”夕晖端了茶杯定过一定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看着对面的男人莫名的一亮,放下杯子,挥了挥手让下仆撤去微凉的茶水,然后恭敬地从怀里取出了两个木牌来,却不递过去,“三师兄可曾想过师父的这第一场比赛容易通过得很,即使你功夫差到极点也能过关?”

    艾冉一愣,摇了摇头。

    “‘有舍有得’——这话说得好,只需你找个也能舍得的人来,两人腰牌交换,再躲到明日时辰一过,那不就行了!”他送上手中的东西,“师兄,你看我不就这样的换了两个牌子过来?这主意还是个年只十岁的小丫头想出的呢!”

    “这到是新鲜,那必是聪明得紧了,”艾冉双手接过,待看清了牌子上的字,不由张大了眼。

    “师兄知道这两人?”

    “那是当然!莫竹语我不大熟悉,但这阗硖鸥可是……”

    他话还未说完,门外已奔进了小童。

    “见过艾师叔、夕师叔,刚才太师父谴人来报,他房外看门的同门被人点了睡穴,抢了腰牌,可他醒来后说……说……”他抬头看了眼夕晖,又迅速低下头去,“说是夕师叔偷袭的他!太师父传您过去——”

    话音还没落,一个青色的身影已是夹杂了阵烈风消失在了门边。

    艾冉苦笑,不必说,定是他院里的那个宝贝又闯祸了。

    ——晌午——

    日正当头,可已没了昨日的喧嚣,人数去了七成不止,顿时连站的地方都显得宽松了许多。阗恬的方法不错,可真的实行的能有几个?且知道,这只是第一轮考验,梦空空每次最多只带十来人出谷,谁都不想为了一念之差为自己在以后的考验中多个对手。黑压压的一片人里,竟然无一人是四代弟子,就连阗恬和竹语两个三代弟子站在后面都有些突兀。

    众人依照规则,过了午时便不再动手,可阗恬两人还是等了一会儿才从竹林里出来,两人晚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到,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人从大殿里出来。

    终于,人声静了下来,殿门打开,迈出了一只脚,阗恬看不见真切,索性不看,只知道出来了人,就只好安安静静地在后面侯着。

    来人站好了,大略清了下人数,眼里带了股微微的怒气。

    “依规矩过关者上前来一一登记。”中气十足,声传全场。

    阗恬一听声音就呆了,顿时手足发麻,眨眼间就湿了手心。

    “是二师叔呢!天啊!二师叔居然回来了!”竹语兴奋得扬起手来直指了前面,生怕漏看了一眼,“谷里除了太师父,最厉害的人就属二师叔了!”

    阗恬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言声,埋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圆圈。竹语也不觉察直拉着她到殿前交过关腰牌去了。

    一百来号人走得也快,只一小会儿就轮到了两人,两个牌子一摊,不必抬头只听那声音就知道:坏事了!

    “阗硖鸥、莫竹语!随我进来!”

    回梦殿是还梦谷主殿,分了内、中、外三层,存在历史只有东莱国可与之相媲美。竹语一进殿就拉了阗恬的手,两人还是第一次进回梦殿,虽然只是外殿也已是美丽非凡得不可言喻。

    两人从外殿远远地绕进了一个偏厅,就听男人已是怒气冲天地吼了一句“跪下!”

    阗恬腿一抖,咚地一声就跪去了地上,竹语一打哆嗦,心想:这小妮子学乖了?这跪地的声音扎扎实实,她光只是听着都觉得一痛。

    顾不得疼痛,阗恬当下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唤了声:“父亲。”——竹语的眼瞪都圆了。梦空空生平最为得意的二徒弟是阗硖鸥这么个顽劣孩童的亲生爹爹——人说好竹出歹笋难道就是指这个?

    这时房间的侧门被侍童推开,三个人前后迈了进来。这是阗恬第一次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太师父——梦空空。

    八十杖朝之年,可那人却是一头黑发,用松木松松垮垮地挽在头顶,没半点宗师的气派,但只是那一双眼,一望过去,阗恬只想出一语话来:静水常深。

    待回过神来,察觉竹语在扯自己的衣角,她这才发现,自己这抬着头毫不避忌地直视已是不敬。

    梦空空看她慌忙低了头,不由笑了,坐定后向旁点了下头。

    阗恬这才发现,原来他身后的两人,是夕晖和师父。

    “探春院阗硖鸥、莫竹语,你可知你犯了什么罪!”瞅着地上跪着的女孩,小鼻小眼的装了一脸的顺从样,少年暗自恨不能上去踢上一脚。

    阗恬悄悄拍了拍竹语的手,阻住她开口,便抬起头道:“阗恬不知,还请二十八师叔赐教。”

    “你!”深吸一口气,“先说你最大的一条:哼!你好大的本事,今早是不是你假扮了我,点昏了太师父身边的人!?假扮他人,坏我名声!”

    “您哪只眼睛证明是我假扮的了?”小姑娘一皱眉,抿了抿嘴,转向了梦空空,“太师父,阗硖鸥敢问您一句:这比试可曾规定了必须得是哪些人参加,不得殃及旁人。”

    梦空空眼中淡露笑意,再一点头,“不曾。”

    “那就是了,就算是我,我夺他腰牌点他穴位,哪里不合规矩了?”说话的样子无辜得很。

    夕晖一听压了口火在心头,“你白日入水,伤风败德!”

    阗恬听罢,杏眼一瞪,“二十八师叔,这里可是还梦谷,我们都是山地野人,你到是去看看哪家孩子不是脱了衣服玩水的?况且我年未及笄,哪条规矩规定我不能下河戏水了?况且……”她脸微微一红,“况且按你的说法,你偷看我入水,不是君子!”

    一句话骂得少年羞得一跺脚,他自小生长皇宫大院之内,随是幼龄便已有男女之分,就算是来了还梦谷也是人人以礼相待,哪里听过这么粗俗的言语?

    梦空空笑得似是更加开怀,看了两个孩子你来我往,各持一辞、相争不下的景象,连眼都眯成了一道缝隙。

    只见他向前弯腰向前探了头,对着阗、莫二人说道:“好孩子,告诉爷爷,你们谁扮了夕晖玩闹?又是谁偷进忘尘还私自饮酒的?”

    阗恬斗嘴到一半向他瞟了一眼便觉得眼神似是离不开来,眼前的人仿佛不是太师父而是个和蔼可亲的老爷子,可她一晃头,强笑着说了:“您在说什么啊,没有的事。”

    她一边说着,一旁的竹语却忽然出了声了:“回太师父,是阗恬私酿了酒,我没喝过的。是阗恬去偷袭了那位大哥哥的,可她是为了把牌子让给我才只好去冒险的。”

    阗恬一惊,向她看去,眼里带了伤痛,可竹语却是看都不看她一眼。

    “那告诉太师父,你们是怎么进到坚贞箨香林里的啊?”

    “是阗……”

    阗恬听着这话终究火了,索性一昂头大声回说:“是我做的!成了吧!莫竹语,你出卖我!我真看错了你!”

    梦空空一惊,迅速和旁边的两位大弟子交换了个眼神,就摇了摇头,“老啦,这事儿……就交给你们啦!”

    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眼神倔强的小姑娘,嘴里念叨着“有趣、有趣”,转首推门离开了房间。

    阗恬看着他出去,心下顿时就被寒天的冰雪一泼,什么主意都跑去了九霄云外。

    她刚刚冷静下来,就只听身边竹语扑的一下就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谁知,像是早有准备一般,艾冉伸手就把小徒孙抱起,“我带她找间房间休息,这事……全听二师兄的!”

    微不可闻的叹过口气,阗恬最后的希望消失在了屋外,连脚步都再听不到。她不敢抬头,只觉头皮发麻,定被人盯得狠了。

    阗孟阳深深地吸过口气,“你入谷来我便告诉了你三条家训,可曾记得?”

    “女儿记得。”

    “等着!”

    阗恬咽了口口水,看着父亲走出房门,无心再看一旁少年幸灾乐祸的表情,一见到阗孟阳拿了跟手腕粗的木棒进来时,已是吓得魂魄皆飞,牙齿发抖。

    “背、家、训!”

    硬着头皮,阗恬开口背道:“第一、尊师重教。”

    “嗖!”的一声风声,木棒带了劲力便打了下来,直打得她差点扑倒在地,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不看也知,后背大约立马就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痛,不见红才怪。

    “我这一棍打你打的可冤枉了?三千弟子门前听教,就你一人目无尊长,哗众取宠!”

    女孩直发抖,哆嗦着回道:“不曾。”

    “继续背!”

    “第二条,不得说谎耍诈……”又是一棒,当下,阗恬的泪便再憋不住,掉出了眼眶。

    “这棒我打你犯下错误,不知悔改、强词夺理!你可冤枉?”

    “不、……不曾……”

    女童无力跪起,只是趴在地上呜呜的哭,用力地吸着气,连话都说不利落了。夕晖却早已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皇家律法森严,可被父亲如此责罚,即便如他也不曾经历,他只知道二师兄做事方正,只是没想到教子如此之严,当下心中竟生了悔意。

    可阗孟阳手中不停,第三棍下去,竟是打出一声惨叫来。

    “阗家家规第三条:不、许、哭!”

    第四、第五……直打得女孩强收了哭声,狠命地咬了唇,泪水在眼眶里转过几转却不敢再落下。

    “我对你要求仅此三条,你说!你冤不冤枉?!”

    “不、曾!”

    她硬是停了哭声,阗孟阳也立刻停了手,收起木棒,扭头向旁,说道:“小师弟,如此惩罚你可满意?她不守谷规,但念在初犯,你可愿意此事就此了结?”

    少年看得目瞪口呆,望向男人的一眼竟带了怯意,心说:我若是摇头,难不成你要把你女儿打死不成?

    阗孟阳见他点了头,传唤了侍童把阗恬抱下去。

    夕晖望了女孩奄奄一息的被抱离,明明是痛入骨髓却不敢多眨一眼,生怕挤落了泪,眼神更是恐惧、倔强到了极致,可见不是第一次如次受罚,当下,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是被冷汗湿透。

    ——皇家第六子终于隐约懂得何为隐忍,从此再不胡乱降罪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