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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萌芽 新叶初绽
    还梦谷,神仙地,一壶好酒话春园。

    凤凰台上弄琴萧,听鹤楼头品仙茗。

    隔溪睡听绿竹语,怎道流年金不换。

    金波淡,扇池美,更有忘尘接天碧。

    清水潺潺意我闲,贞心难束箨香林。

    一口两口三四口,醉卧东风几时归。

    走进竹海,小姑娘软软细细,肆无忌惮、又曲不似曲歌不成歌的调子绕着竹声传入了来人的耳中。听了这乱七八糟的语句,女孩皱着眉头加快了步伐,淡蓝绣鞋上的绒球一跳一跳连带了腰带上的细小金铃叮咚做响,打乱了原有的一片悠闲。

    竹林繁密,想是少有人来,女孩按照左右右左、东南西东的碎步走上小阵子,铮铮的水声就清晰地传入耳中——竹海中央出现的是一缕清泉,洁白如练,蝉鸣鸟语中的景色细腻如画。

    只是来人却俨然无心欣赏,漂亮的凤眼里满是无奈。“贪杯懈怠是为不恭,游水戏谑是为不贤!你……你又来忘尘洗澡!还、还喝酒!师父知道了非罚你扫听鹤楼不可!”

    泉水带着欢快的歌声肆意奔流,一串水花声起,池中的人转过了身子,身上的轻纱早已成了透明的颜色盖不住半点女孩家的羞涩,那人随意往旁边的大石后一躲,娇笑声如四溅的溪流。

    “哎呀,我的好妹妹,桂花酒喝不醉的,听鹤楼那么多鸟粪,也就六师兄他们有这份耐心去打理,你这不是要整死我么?”

    女孩年纪不大,约莫也只是十一岁左右的样子,瓜子脸有些瘦弱、头发随意挽在了头顶,被泉水冰得雪白的脸颊上透出一股微醺的红晕,还有那一双灵秀的眼,虽不见得多美,可见到她的人都会不由得想起四个字来:鲜活生动。

    竹语头痛的揉着额,入师门十年来她一向严守门规专心修行,但就是这个前年来的阗恬,先是骗自己认了她做姐姐,后又屡犯门规,她不该叫“甜甜”,该叫“苦苦”才对,她一甜了,别人就苦到不行!怎么想都觉得:师父真是太宽容了!

    “阗硖鸥!”

    阗恬本不叫阗恬,据她自己说恬是小名,每每竹语喊她全名时那就是最后通牒了。

    吐了吐舌头,女孩老老实实地出水换上了衣裳,这个妹妹什么都好,可就是……太认真!听听!什么什么不恭什么什么不贤,这么点大就整天背这些东西!

    许是经验老到,不多时,她原本的凌乱已经穿戴一新,只那湿漉漉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头顶,滴滴答答的往下落着水。

    一缩脖子,阗恬索性把腰带扯下去擦拭湿发,一边心不在焉地问道:“今儿个不是织娘来教继续织云锦的么?又能有什么事情?”

    “不要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织工课你就随便逃么?!”

    “织娘疼我嘛,云锦我早就织好交给她了,还有什么好学?”

    “这样对其他人不太好啊……”竹语泻了气,“知道你聪明,可出头的椽子先烂这话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天啊,好妹妹,别说教了。”阗恬嘿嘿一乐,“你来找我必是有要紧事,再罗嗦下去就迟啦!”

    “是太师父啦!新一届的武林大会贴又送过来了。”

    “武林大会?那敢情好,多热闹!我们什么时候走?”这么说着,阗恬一笑,一身凌乱却已是想要赶紧跑去的架势。

    竹语在一旁实在看不过眼,上前帮深蓝衣裳的少女打理仪妆,刻意用上了力气,这小妮子不疼就记不住事情:“太师父他是要等蜀山派的人定了起程时间后才会走的。”

    “为什么?”

    “太师父向来都爱比蜀山那边晚上一天抵达,蜀山掌门人也忒爱计较,每次都傻傻的站在台上等,非要等到太师父低头认错似的。”

    “妙啊!”阗恬大笑着拍手道,“太师父必定是发现涮历松那个小辈挺好玩儿!”

    点了点头,“随禅剑”十六岁成名,今年也有五十二了,可比起太师父的八十高寿来的确算是小辈。说起来,眼前这宝贝到是肯定会和太师父投缘得很,古灵精怪到让周围人头痛。

    阗恬一耸肩,“怪不得我入门前都听别的门派叫太师父是老妖怪……”她眼一转,“那……他这么早召集我们做什么?”

    “选一起去的人啊。”

    “按武功选?谷里几千号人要打到什么时候啊?我可打不过!”

    “不是啦,去年是抓阄、猜谜和赛烟花,听师兄们说每年都不一样的。”

    “真的?!那还不快去!”女孩一转身,也顾不得是否穿戴齐整了,拉起同伴就跑,两人脚下生风,眼前景色一变不多会儿便出了竹林,回首望了望来路,竹语摆个苦脸,这地方又叫坚贞箨香林,旁人都道这片竹海翠绿得诱人心喜,可小一辈的弟子没一个胆敢进去的,据说此林是排名最小的师叔燮薇在其而立之年所创,包含的奇门遁甲之术自是不容小窥。谁知,这里居然成了这丫头逃课偷懒的天然屏障!光是听她唱的就能把人气死:“贞心难束箨香林”——

    “燮薇师叔要是知道了……估计会被气死……”

    阗恬暗自一乐,耳中听得分明,却并不回头,谁不知道那名字怪怪的师叔不到万不得以从不迈出乾坤院的天地阁一步,她若是怕了岂不是白白丢掉一块天然宝地?

    还梦谷分了一殿二十七院,二十七院又分了内六院、中九院、外十二院。两人所属的内六院中的探春院离回梦殿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不多时,两个小丫头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到了大殿之外。

    可晓是如此,两人到时,殿外也已经是人山人海的喧闹成了一锅粥。

    阗恬眼尖,看准了探春院弟子集结的位置,过五关斩六将地和竹语费尽了力气方才挤了过去。

    “师父呢?”

    “都在殿内呢。”

    “哦……”早知道就多泡会儿把酒劲去了再来——这话阗恬再大胆子也只敢在心里念叨,如果传去师父耳里,没准自己就是扫上一年的听鹤楼都不会原谅自己。

    还梦谷谷规宽松,全凭各院掌院喜好自订,可有三条规矩却是全谷必行,其中之一便是:门下弟子及笄之前不得饮酒。

    “看,都因为你,前排的好位子都被占了。”

    竹语踮着脚往前看了又看,可除了乌泱泱的一群人,什么都看不清晰,。

    阗恬捂嘴,眼神往前面一飞,“那还不容易,去求求你的‘疯’哥哥不就成了。”

    一句话,竹语的脸刷的红了起来,却又怄气般的故意扭头不看,“是风哥哥,你别老乱改……风哥哥……哼!他不是和叶宛两人正说说笑笑,好不开心呢!哪里还记得我!”

    听到这话,阗恬自动禁了声。两边都是捧在手心里的朋友,帮了哪边都是错,其实谁都没错,千错万错都是那个处处留情的“疯晓明”!

    可她不接话,竹语却是提及这事就愈发的委屈:“你不知道……叶宛她未免欺人太甚!那天她向我请教怎么绣双面花,我还当是要与我和好,高高兴兴地教了,可转眼她就绣了条帕子送给风哥哥!这……”

    正说到一半,大殿上出来了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相貌,只是不到须臾,整个殿外居然都静了下来,毕竟是第一大谷,片刻间各人就站好了位置,垂首以待。

    阗恬抬头想要趁机瞧个明白,可无奈怎样都看不清晰,自己不过只是区区的舞勺辈弟子,前面还有英姿飒爽人高马大的师兄师姐们立着,再如何也轮不上她们。可她又怎肯甘心?

    竹语还未回过神来,身子一轻就被拉上了树。

    前面的人还好说,后面的同辈弟子难免有些敢怒不敢言的忿忿。怒的是阗恬又是仗了自己轻功好出风头,怕的是若是就地指出来扰了安静,到时候被前辈们骂时兴许还得捎上自己。只有比她们更后面的孩童们羡慕得两眼放光,这位师姐有趣得很,总是想着法的搞些好玩的事情出来。

    阗恬笑眯眯地扯着竹语坐下,还道自己位置太后,前头不会留意,可却不知这一切都落在了殿前那少年的眼底,穿过层层黑顶,就见到这么两个与众不同的,看得出来轻功底子不错,可下盘不稳,脚步发虚。他心想:前几日才听人说探春院来了个不同寻常的孩子,想必就是她了。

    “这么小?!”视野开阔,待看清了一些,即使是阗恬也是一惊:这么年轻就有资格进入大殿么?

    不过十几岁的样貌,在殿门外一站却是气宇轩昂,但凡看到他的人,都不免想要向后一退——少年的气势就如同一把宝剑,三尺青锋已是璀璨夺目!

    “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

    竹语耐下性子,慢慢地解释,眼睛却是盯到了树下,“那是夕晖,太师父的关门弟子,算起辈分还是咱们第二十八位师叔呢。”

    “夕?”阗恬脸色微变,随手摘了片叶子把玩着,“夕不是皇姓么?”

    “那是自然,他可是当今圣上的第六子。”

    “皇子不在皇宫里吟诗做画没事跑到这里来舞刀弄枪做什么?”女孩轻笑,“难不成是来赏白鹤、听琴曲,喝桂花酒的?”

    竹语嗔怪地瞅了她一眼,略一思量,不自觉地放低声回说:“传闻这六皇子的母亲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留下他就没了踪影呢!他出生那年有人说是妖星遮日,大不吉利。许是这个原因才不被留在皇城的。”

    阗恬了悟地哦了一声,竹语的父亲是江湖上有名的包打听“飞鸽门”的副门主,她会道出些辛秘也不足为奇。

    “那他母亲是谁?魔教妖女?千年狐妖?总不会是平民布衣,能让皇帝看上的……嘿嘿……那肯定是美得不得了了!”略微一停,女孩又道:“那他小时候必然过得苦得很了,孤单单的怪不得养了这么锋利的性子。”

    竹语没搭理她的胡言乱语,做了个收声的动作,她哪里想到阗恬心里正是想到了自己,同样孤孤单单。

    阗恬瞧着竹语的面色不对,顺着她的眼光看了一眼,眉毛一动,姓风的果然是个祸害,就连这种时候还不老实,混在人群里同叶宛笑闹以为旁人都瞎了不成?

    想到这里,她从头上摘下木簪手腕一抖,手中发力,“着!”,这暗器虽无伤人力道却也能打得人脑袋肿起。谁知风晓明也不回头,右手抬起一抄,竟在半空拦下了簪子。阗恬心中不快却也暗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现在打不过你,三年后我就不信你还能接得下我的一招!

    她这边同人较着劲,那边殿前,少年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远处上了树还不老实的女童,刚想出言叱责,又立刻回过神来,无知顽童而已,他又计较些什么?师父说了,他须得锻炼心性,没有剑鞘的剑终究也只适合被折断而已。

    深吸口气,他开口道:“还梦谷二十七院弟子听令,至明日午时,各院弟子以点穴切磋,不得使用武器以及任一门功夫,点到即可。届时得旁人腰牌者胜出,比赛即时开始!”

    内力虽稍显薄弱,可已是响彻全场,字字铿锵,原本还因他年纪有所轻视的二代弟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在心中一暗,别说自己当年,就是现下都不定能胜过这孩子。都说探春院风晓明的资质已是当今万里挑一,原来这排行二十八的皇子也是如此了得。

    他话音刚毕,台下已是乱做一团,稍机灵些的便是抢得先机偷袭得手。

    殿内传出笑声朗朗,一股苍老之声夹杂了浑厚的劲力穿墙而出,直震得人耳朵发痛,“好好的玩,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没仇怨的就当是练手!”

    听闻梦空空露了这么一手,人群中更是热闹,恨不能再卖力些。

    竹语看得目瞪口呆,阗恬一愣,反而笑得开怀,“还发呆等死么?走!”

    蓝衫一展,双足点枝,飞鸟般的从树冠间跃出了会场。

    她这一跑,小孩子们呼啦一下的都散了开来,比武功他们自然是比不过师兄师姐们,当然是先跑了再说。

    两人飞奔离开,竹语却是频频回头,阗恬心知她在担心些什么,语带讽刺,“别看了,风晓明那种大天才哪里需要你去担心!”

    “阗恬,慢一些,”竹语脸一红,安下心来,跟在其后,气喘着埋怨,“你才是真怪,功夫练得乱七八糟,反倒是轻功字画这些旁门左道比别人都好得多。”

    “嘿,快些,莫让其他人追上了,把我的好办法学了去。”

    “什么办法?”

    “跟着来就是!”说着,女孩提气,右手向后似长了眼般的拉住了身后同伴的衣袖,一蓝一黄、一前一后,离弦之箭一般的往前急蹿。

    “这就是你的好办法?”竹语的声音都变了调,坚贞箨香林——没想到两人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居然又回来了?

    “这里是乾坤院和探春院的边界地带,舞勺辈的弟子又没本事进来,安全得很呢!~”阗恬跑去草丛间,蹲了身子,一边挖一边念念有辞,“什么样的师父出什么样的徒弟,你说咱师父那么老实的人,咱们院的师兄师姐们怎么可能会冒了触怒那个阴阳怪气的师叔的危险跑来这片林子里打打杀杀?”

    “是燮薇师……”

    阗恬也不在意,三两下把私藏的桂花酒从土里挖了出来,竹语还来不及阻止,她便褪了外衫跳进了河中。

    “帮我把衣服和咱们两个的腰牌用油纸包了,藏在刚才的洞里,记住了,若是乾坤院的人来了就跟他们说‘探春院四代弟子拜上’,恩……人长得小就是吃香嘛!把自己说小一辈,若是他们不放,就说腰牌已被探春院的人抢走了。若是探春院的人,就说是乾坤院的人拿走了。不成就哭上一哭,他们自己到时候都要掂量一下去劫个大哭的女娃娃,那些二代弟子的脸往那里搁!”

    “那……成么?”

    “你刚才也听了,能动的、有别的牌子的就算赢,谁说非要先点了穴才能抢腰牌的?点穴只是手段而已,你没了牌子,人家管你做什么?”

    “那你呢?”

    “我?”咯咯一笑,“我自然是顺了水找块清净地方歇着去,我若是和你在一起就两个人了,到时候他们有了防范之心,那些话就不灵啦!况且到时就算你被点了穴也有我帮你解啊!”

    撇撇嘴,这丫头想的挺好,万一自己真被点穴岂不是要在这里站到腰酸背痛?

    “那……腰牌怎么办?你……打算放弃了?”

    “笨,咱们两个到时候再把腰牌一换不就全解决了!他又没说拿了旁人的还非要保留自己的!安心,我傍晚即归,回来陪你守夜!”

    话一说完,阗恬脚一软便没进了溪流中去,人鱼一样的无声息间没了踪迹。

    竹语眨了眨眼睛,刚把东西收拾好了,正准备哭上一哭,就见旁边的竹林后闪出了个人来。

    “小妹妹,我这里有一个牌子,我用一个换你的两个如何?不要耍诈,我可全听见啦!”

    如玉少年温柔笑说,阳光洒在他身上,却不及他眼中的那一星的光彩来得晶亮。只可惜那笑里的温柔融化不了他眼里的戏谑。

    “刚才你们在树上聊得开心,想不让人注意都难呢~要是别谷外的人看到了,还当是我还梦谷教徒无方,目无尊长!”他话锋一利,“更何况私自白日入水,伤风败俗!私酿花酒,违反谷规!说!你可有什么好辩解的?!”

    “二十八师叔……”小姑娘苦着脸,这下,是真的想要哭出来了。

    ——夕晖时年13岁,新叶初绽,还未学会隐忍一说。

    三人腰牌互换,从此纠缠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