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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萌芽 蜀山随禅
    雪色未消,青砖灰瓦的道观被山雾缠绕着层层叠叠的顺着山脊高了上去,直到接天的主殿似乎都溶在了逐渐朦胧的天色之中,只是那雄浑磅礴的大气宣告着此地的不凡。拾阶而上,青衣的小道士脚步轻盈,好似自己方才攀爬的那三千六百层的阶梯只是个抬脚便可迈过的小小水洼。

    蜀山派掌门人历松今年已是五十有二,他道号“随禅”,十六岁成名,二十五岁继任掌门,几十年来自认从无差错。眼见了蜀山之上松柏长青,日头从云雾中升起又隐没天际,一日又复一日,得道之事却依旧离自己如此渺茫,师父曾说欲出世必先入世,可这“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就像是隔了轻纱般的让人看不清楚。蜀山本该是浮于峨眉山脉之上的一座悬空之山,乃为万丈神树所化。只可惜200年前,青龙白虎坠天、天象大乱,又正值师门不幸遭逢大难,御剑术自此失传,再无人可达那头顶之上的神山圣地,纵使是到了自己这一代却依然有负前人所望,实乃惭愧……只是不知道这孩子……

    心中漫想着,历松遥望山脚底下渐渐跑近的人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眼看那小道士跑近了,又像在遮掩一样地急忙关了窗,那最后的一抹殷红色的斜阳就这样被关在了屋内。

    长者悄然叹过一口气,就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是蜀山才有的金顶雪芽,一朵朵的展了嫩叶绽放在水中香气盈了满屋。茶香味混着淡淡的松叶香,他却并不急着喝,反而是放下杯子负手细细地瞧起房中墙上悬挂的那个道字来,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些真意。

    小道士在门外敲门时,历松依旧盯了那副字,只是口里低低的说了声:“进来。”

    敲门的小道士名为任凯然,是蜀山派去年的新进弟子,刚刚进门就被掌门人收做入室弟子,硬是比其他的师兄们都高出了一头。这样的他,此时捧了拜帖的手却是抑制不住的微微抖动。

    用来制作拜帖的正红烫金飘银纸只有江南造纸第一人的毕三才做得出来,再由少林方丈亲手写上字迹——这样的帖子,但凡在白下的《武林志》中占上了名字的门派各有一张,可总共也不过只有一百零三张,飞鸽门的五彩羽鸽倾巢而出,江湖上等这一天早已是迫不及待。

    ——那帖,正是武林大会的英雄帖。

    “师父……”他正想开口,历松却沉声道:“先喝了水再说,早就告诉你做事不宜急躁,循序渐进是为正途。”

    任凯然瞅了瞅近旁,看到桌上尚还温热的茶水,脸上浮起了笑花,“谢师父。”整好仪容,饮了茶顺过气,恭恭敬敬的再次把手里的帖子呈上,“师父,今年武林大会传英雄帖来了。”

    历松也不接贴,又道:“今次定在几号?”

    任凯然听着这话的声调,没来由的心头一跳,回道:“禀师父:二月初五。”

    “吩咐下去,道字辈以上的弟子都准备一下,我们三十天后起程。”

    “可……”

    “还有什么事?”

    “回师父:那样会不会太赶?会迟到的。”

    “哼!”以修身养性为已任的“随禅剑”一抖衣袖,强装的镇定全化为了心头的忿忿,“我就是要晚上几天!凯然,你入门不久,此次就留在蜀山修炼心法!”

    任凯然心中随着那衣袖狠狠地一抖,待听到师父最后的那句已是吓得愣在了原地,原本飞在云端的心被那晴天霹雳一砸便笔直地坠落到了地底。当下不及细想,只好苦着脸把帖放在八仙桌上,战战兢兢地飞速退了出去。

    刚掩上门,侧耳就听到偷笑的声音,任剀然扭头看去,正是二师兄王朴和三师兄王卜两兄弟在那里听墙角,他们二人一胖一瘦,虽然长得极像却十分容易分辨,此刻正一个扶腰、一个掩口忍笑得辛苦。心思一转,任剀然就明白了过来。

    “我说怎么这样好的事你们却要我去接帖子!”他一撸袖子,恨不能把这惟恐天下不乱的两兄弟拆解入腹。

    王朴赶忙竖了根手指在嘴前做个悄声的动作,又摆了赔笑的脸勾了勾手叫他过去,任剀然嘴一闭瞥了眼屋子,没听到屋内有什么动静这才放下心来,随那两兄弟走远几步,一转弯到了后院。

    “好啊!你们知道师父会生气,故意打发我去!”

    王卜嘿嘿一乐,“谁不知道你是师父的得意爱徒?都怎么形容来的?根骨奇佳,天纵英才——小师弟啊小师弟,你不入地狱——谁入?”那幸灾乐祸的表情让人恨得牙痒。历松入室弟子一共四人,不算上新进的任剀然,其余三人里以大师兄杨远初的武功为上,王氏兄弟虽然略有不及,可他们两个孟不离焦焦不离孟,一套心斋剑法舞起来在蜀山上难有敌手,可他们偏偏喜好做些不守规矩的事情,蜀山之上除去历松竟无人治得了他们。

    再说任剀然一听这话,顿时心头火起,他入门来没少被那些嫉妒的羡慕的挤兑,现下他老虎不发威,让人当作病猫了不成?二话不说,配剑一亮,端端正正的摆了个起手式。

    王卜、王朴见他当真,明白这个小师弟开不得玩笑,相视对了个眼神方才把笑收了起来。

    作了个揖,王朴说道:“你莫见怪,每十年这时候都是由辈分最小的前去接帖,不信你可以到处去问。”

    任剀然半信半疑,却终是把剑给放下了。“不过……”平了平被人耍弄的火气,少年仍有几分不解,“师父为什么会生气?”

    听了问题,两兄弟一对眼,又乐了,索性一左一右勾过他肩膀随地坐下,开始讲起那段旧事来:

    江湖上素来有一说法,所谓“飘乐仙踪,蜀山随禅,天上北庭,还梦梦空。”,所指的正是当今四大门派:飘乐府、蜀山剑、北庭天、还梦谷。飘乐府传人一向居无定所又自视孤高,北庭天则是远在天山少理凡尘事务,自从柳夏奚退隐江湖,这两个门派更是鲜少露面。可还梦谷则与之不同,若说还梦谷人与世无争,其掌门梦空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老顽童。每十年一次的武林大会上他都依约前去,但最喜好看小辈的热闹,明明约好了在二月初六一战,可非要编个借口出来让历松黑了脸等到二月初七,明明终于到了,可又无心恋战,走个场子就认输。历松也是个死心眼的人,一年年的就这么等了下去,陪这老妖怪松骨散心,可心里的怨恨却是越积越多,无怪他一听到武林大会四个字就心中郁郁。

    “可……取消他还梦谷的资格不就成了?何必每次都如此费劲。”

    “呵,你可知道还梦谷有多少人?梦空空门下二十七名嫡传弟子,每名弟子管理一个院落,每个院中的人数就已上百。多少豪杰出自他还梦谷门下?他们要是真想争个位子,跺一跺脚,武林还要抖三抖呢!谁敢出头呛声?”

    “那……咱师父呢?”

    “蜀山可是名门正派,怎么能那么小肚鸡肠?不就是多等两天么?那就等呗!”

    哦……任剀然了然点头,为师父掬了把同情泪,心下想:虽说蜀山弟子清修问道,还梦谷这般乖僻的行经又何尝不是一种淡薄名利?

    不期然,少年的心中竟有些羡慕起了还梦谷的逍遥。

    ——任剀然啊任剀然,你原来也是个老实人,你未入门前,虽说每次都是王氏兄弟送贴,可人家怎么就能哄得师父带他们下山去凑热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