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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东篱把酒黄昏后(下)
    冷雨如星,一道漆黑的身影在薄暮入夜的遮掩下轻轻一晃,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流苏山庄。

    而此时山庄内的一间密室中,一名黑衣人正坐在其中,她全身黑衣,只从身形上看应是一名女子。

    只听她冷冷道:“不知道苏庄主这是何意?”

    她面上也用黑巾蒙住,看不出表情,只从她的语气可以听出她压抑着的愤怒和不满。

    苏成雄坐在她对面,表情却是轻松无比。

    他徐徐道:“不知道姑娘所指为何事?”

    黑衣人冷哼一声:“你不要装蒜,我问你,你为何要在山崖处派人伏击云中轩的马车?”

    苏成雄微愕道:“这一切不是当初姑娘与老夫商定好的吗?老夫不过是按姑娘计划所做而矣?”

    黑衣人闻言怒气更胜:“胡说,当初我明明是说在山后的树林中,以机关陷阱伏之,再施以迷烟,务必活捉,你却擅自改变计划,将伏击地点改在山崖,以数十人围攻马车,出手狠辣,分明是下了死手。”

    苏成雄微笑道:“老夫这样做也是为了姑娘着想,老夫想,姑娘既然甘冒奇险送出消息,定然是与那云中轩、萧紫衣等人仇深似海,可是姑娘当初所定之处地势复杂,那两人武功又高强,恐怕区区陷阱拿不住他们,老夫苦思良久,才找到那般易攻难守之地,又不惜牺牲,尽遣庄内精锐,死伤甚众,老夫这般费心尽力,全是为姑娘着想,姑娘不感谢老夫也就罢了,怎么能迁怒于人?”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冷冷道:“这么说来,苏庄主都是为了我,我倒要感谢庄主了?”

    苏成雄颌首道:“感谢不敢当,只要姑娘明白老夫一片苦心便好。”

    黑衣人忽然笑了起来:“不知道若是苏姑娘若是知道此事,会做何感想。”

    苏成雄脸上的微笑倏地消失不见,恶狠狠道:“什么意思?”

    “我听闻苏姑娘对苏庄主既敬且爱,如果她知道是她最敬重的父亲设计伏击了她的心上人,一心想置情郎如死地,不知道会怎样呢。”

    苏成雄眼中渐渐涌起噬人的寒意。

    黑衣人却又继续道:“若是苏姑娘存心追究,一不小心却又查出原来流苏山庄的庄主另有一重身份……”

    “尚容华,你不要太过分!”苏成雄终于忍不住叱道:“你别忘了,当初是谁通传消息,是谁提出这个计划?老夫充其量只算个帮凶而矣,真要捅出去,恐怕你的身份也不比我好得了多少吧。”

    尚容华轻蔑道:“你说出去,看谁会相信你?”

    苏成雄缓缓道:“就算天下人都不相信,只要沈际飞相信就行了。”

    尚容华浑身轻颤起来,显是气得发抖。

    苏成雄又道:“沈际飞的心事,想必你比我清楚吧。你看看你出的那个馊主意,老夫在那般地利之下,又尽遣帮中精锐,仍然差点给他们走脱,便你那些所谓机关,能挡得住他们?你既想置萧紫衣于死地,却又怕伤了云中轩和他妹妹,你也不想想,云中轩是何等人,当年他没有证据尚且不肯饶你,如今知道你要伤萧紫衣,他肯放过你?成大事不拘小节,你既想除掉眼中钉,自然要付出一些代价。”

    尚容华怔怔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目的既已达到,苏成雄便也不欲逼她过甚,毕竟,日后还有用得到她的时候,当下便缓和了语气道:“更何况,他们不是还没死吗,你若坚持,待武林大会后,我将萧紫衣交由你处置便是了。”

    尚容华默然不语,将桌上的茶一饮而尽,叹了口气,才道:“你有什么把握一定能在武林大会上掌控全局?如今你既已得罪了萧紫衣,与辽国的联手自然告吹,单凭你现在的力量,恐怕还不足以与沈家和云门抗衡。”

    苏成雄大笑起来:“到底是妇道人家,缺少成大事者的心胸,我得罪的是萧紫衣,可没有得罪辽国,耶律图是什么人物,只要我肯付出足够的代价,还怕他不肯助我?”

    尚容华大惊之下站起身来:“你是说,耶律图仍然答应与你合作?”

    “当然,我已对他说明,想要对付的不过是云中轩,对萧紫衣,只是不得己下的误伤。”

    尚容华嗤道:“这样的借口,他如何肯信?”

    “他为何不信?你莫忘了,他要的只是一个理由,只要我肯答应替他掌控中原武林,便是再烂的借口,他也会深信不疑。”

    “那么事成之后呢?你不怕他杀你泄愤?”

    苏成雄哈哈一笑道:“事成之后?那时老夫实力大增,还不知道是谁杀谁泄愤呢。”

    尚容华没有说话,沉默半晌,方看向苏成雄,眼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芒,似是憎恶,又似是怜悯。

    “你这么肯定一定斗得过耶律图?我听说,他在辽国赫赫有名,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苏成雄傲然笑道:“他再赫赫有名,也是在辽国,可别忘了,这是在中原,俗话说,强龙不斗地头蛇,更何况,他也未见得就算是强龙呢。”

    尚容华心底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笑道:“既然庄主如此自信,那容华便拭目以待了。”

    苏成雄面上虽然平静,眼中却闪过一抹得意,尚容华看在眼中,心中嗤然,却不点破。待出了流苏山庄,远望着庄内点点灯火,方冷冷一笑:“你以为天下人都如你一般么?倒要看看你日后如何下场。”

    苏成雄送走了尚容华之后,想到成功在即,尚自兴奋得睡不着,便沿着庄内信步游走。

    走不过多远,迎面两人匆匆而来。

    苏成雄见那两人皆穿着庄中侍卫的衣服,本也不以为意,待见到后面一人,脚步虚浮,身形瘦小,心中顿觉不对。

    当下大喝一声:“站住,什么人?”

    他大喝之时已然凝聚内力,长刀出鞘,做好了应变的准备,但猝然而来的杀意仍然令他大吃一惊。

    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将长刀横举,挡在面门前。

    只听“当”的一声,刀剑双交,乍合即分,苏成雄身形剧震,被激荡的剑气迫的目不能视,只觉寒意及身,手臂竟隐隐发麻,急忙后退几步,消去剑上力道。

    他举目瞧向对方,却见对方仍是稳稳停在原地,只被剑气激起的漫天黄叶在他四周纷纷飘落。

    这一下毫无取巧的硬碰,竟是他落了下风。

    苏成雄心中大惊,急忙收敛心神,唯恐对方乘机追击,扬声道:“阁下是何人,为什么夜闯流苏山庄?”

    那人却冷哼一声,“呛”的一声,竟将长剑又收回鞘中,扬起脸来。

    那漫天飞舞的杀意便如来时一般,倏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成雄看向那人,只觉他浑身散发着令人望而却步的凌冽,仿佛这夜色,秋寒,俱都沦为了陪衬,在寂冷中低俯收敛。

    不禁大惊失色:“冷无情!”

    冷无情傲然道:“是我。”

    此时他身后那名瘦小的同伴突然咯咯笑了起来道:“哇,大冰块儿你好了不起啊,竟然连苏成雄这老头儿也打不过你。”

    苏成雄脸色又是一变:“云中芸?”

    云中芸躲在冷无情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来,冷笑道:“不错,是我,没想到吧,其实我也真是没想到呢,原来流苏山庄的庄主竟然是伏击我哥哥他们的主谋,哼,还把我关在地窖里不见天日,幸亏有这个大冰块来救我,哼,此仇不报非君子,等我出去以后,一定要你们好看。”

    她说着,还用力将手握成拳,在眼前晃来晃去,以增加威胁力,只可惜她一直缩在冷无情身后,气势上还是差了一点点。

    苏成雄根本连看都不看她,只对着冷无情道:“你夜闯山庄,就是为了救她?”

    冷无情嘴角微撇,神色高傲,竟是不屑于回答。

    苏成雄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将这小丫头放了,我的身份就暴露了,到时候武林大会要怎么办?”

    冷无情冷冷道:“那是你的事情,与我何干?”

    “你……”苏成雄看了看云中芸,竭力压低了声音道:“你可别忘了,贵上与我是有协定的,咱们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你放心,我不会伤这小丫头性命,只是要困她几天罢了。”

    “什么什么?”云中芸虽然对他的话听不太清楚,但最后几个字却听明白了,当下也顾不得害怕,跳了出来,几乎没指着苏成雄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还想困住我?你抓了我,不知悔改,还想继续困着我?你这死老头,若不是看在苏姐姐份上,我早叫大冰块杀了你了。”

    冷无情皱眉,低低道:“闭嘴。”

    云中芸肚子里还有一长串的牢骚,却被冷无情这一声低喝,全给缩回去了,当下只好对着苏成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重新又缩回冷无情身后。

    苏成雄阴沉沉道:“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带这小丫头走了?”

    冷无情不答,面上神情却一目了然。

    苏成雄冷呵道:“你武功再高,带着这个累赘,难道还以为能闯得出这流苏山庄?也未免太小看老夫了吧。”

    冷无情看向苏成雄,双眼微眯,淡淡道:“你想试试?”

    他的目光锐利而冷漠,透着刚硬如铁的坚决,那冷厉的中心似一个无底的黑洞,凛然一股杀气隔着夜色而来。

    苏成雄被他目光一触,只觉得空气尽皆凝滞,沉重得如同刀刃,不禁倒退几步。

    冷无情冷冷一笑,竟然连翻墙都不屑,直接带着云中芸大摇大摆地打开后门。

    临走前,他回过头来,对苏成雄道:“我要救的人,便一定要带走,我要杀的人,也一定逃不掉。”

    苏成雄怔在那里,面色青青白白。

    冷无情最后这句话,分明便是威胁。

    “庄主!庄主!”巡夜的侍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出了什么事?”

    苏成雄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出了什么事?哼,我若是指望你们,只怕有一天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侍卫听他说得严厉,急忙单膝跪下:“属下知错,请庄主责罚。”

    苏成雄冷哼一声,尚未来得及说什么。

    “庄主!庄主!”苏磊带着向人急急赶来:“不好了,那个小丫头……”

    待看到苏成雄周围跪着的众侍卫,方急急住口。

    苏成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摆摆手,挥退了众人,才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不是叫你看牢他的吗?”

    苏磊嗫嗫道:“属下已经加派了三倍人手,可谁知道……属下方才已查看过,来人武功极高,手段毒辣,看守的弟子俱是一剑毙命。”

    苏成雄闻言大怒,抬头看向冷无情离开的方向,暗暗咬牙。

    好个冷无情,真是欺人太甚。

    他连吁几口气,将心中的烦燥勉强压下:“罢了,他武功高强,看守的弟子哪里是他的对手,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

    苏磊怔了一下,又道:“那个小丫头被人救走,我们的身份岂不是要暴露了,现在该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苏成雄也觉得大伤脑筋,他沉思半晌,才道:“我想冷无情应该不会现在就将云中芸送回去,毕竟,我们事败,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

    “等到武林大会后,大事已定,便算那小丫头再说什么,也没有关系了。”

    苏磊神情略松,想了想,道:“弟子实在不明白,既然冷无情不打算利用云中芸来拆穿我们,又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将小丫头劫走?”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苏成雄想到冷无情临走前那一句话,冷笑道:“他不过是因为萧紫衣伤在我们手里,要替她报这个仇罢了,你看着,待武林大会后,只怕他还要找我们的麻烦。”

    苏磊皱眉道:“冷无情本是杀手,武功又高,如果他真要找我们的麻烦,那还真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情。庄主何不通过耶律图约束一下他?”

    苏成雄摇摇头:“阿磊,所以说你还是经验太浅,焉知此事便不是耶律图指使的?哼,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让我们乖乖听话罢了,放心,待武林大会后,老夫腾出手来,自然一个一个收拾他们。”

    “现在么,且让他们多猖狂几日罢,他们越是小瞧我们,对我们便越是有利啊。”

    苏磊垂下头,应道:“是,庄主深谋远虑,弟子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