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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篇 杯酒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浑身雪白的信鸽飞过雕花的木窗落在她古木的妆匣上,苏青湄浑身一抖,立即喝退了服侍的丫鬟。

    还是那清瘦挺拔的字迹,墨香满纸犹未化开,她双眼禁不住模糊了,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来直面这近乎一场闹剧的浮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妆容来面对她的离鸿。

    那颗夜明珠静静躺在妆匣里,柔光依然,苏青湄捏着那相约的字条似乎痴了,直到信鸽突然扑棱着翅膀从她眼前飞走,苏青湄听到了丫鬟的声音:“夫人早!”“娘?!”苏青湄诧然起身却痛得轻呼起来——木椅的缝隙夹住了她一缕乌黑的长发,随着她的起身被硬生生扯断。

    “湄儿!怎么了?”苏夫人迈进门来,看到满眼泪水的女儿,苏青湄匆忙迎上去:“娘!您不是去玉莲山还愿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要嫁人了,娘怎么能不回来?”苏夫人疼惜的抚着女儿的黑发,叹息般的责难:“湄儿,你喜欢玉城么?”她拉着青湄坐在床边,道:“不知道你爹这老糊涂是怎么了,说实话,玉城这孩子确是年少英才,但是他那病……唉,湄儿啊,你是怎么想的?”

    苏青湄手指在床边上来回画圈,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泪水模糊的眼,苏夫人突然苦笑起来:“看我也是糊涂了,婚事岂由你自己做主啊——”“娘!”青湄打断了苏夫人的话,突然一拍床榻站了起来,一字一字说道:“娘,我想喝酒!”

    “喝、喝酒?!”苏夫人看着一反常态的女儿显然吃了一惊,不知不觉间她的女儿竟有了如此微妙而奇异的变化……那是谁给她的气质?竟然透着一种近乎凌厉的感觉,似是想逆流而上,可是仅凭她自己又怎能与这世俗做反抗?

    “湄儿……你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苏夫人皱皱眉头,用力抓住女儿手腕,知女莫如母,她可不想女儿受一点点委屈。苏青湄低下了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很好很好……我喜欢他。我要嫁给他……”“湄儿!你在说些什么?你认识了谁?”苏夫人手上不受控制的用力,苏青湄眼神一变,重复着说道:“我想喝酒,我想喝酒……”

    想喝酒是想醉过去吧?

    苏夫人抱着女儿长长叹了口气,又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让女儿和自己所爱的人私奔?难不成让女儿一辈子受人耻笑抬不起头来?令人难以忍受的禁锢般的教条在她脑中扎根,让她无法看清女儿的幸福。

    舒离鸿站在那相约的古亭下,目光萧瑟白衣冷凄,他提着一壶酒等待苏青湄,只感觉额头滚烫,但是右手却不受控制的冷了起来,这种冰火两重身的感觉让他很是不舒服,记得每次有这种感觉他都会杀很多人……不能自控的杀很多人!曾经教他剑术的白长老就死在了他的手中。舒离鸿眼中渐渐布满血丝,隐约透出妖异的光亮。

    突然他听到了轻微的踩雪声。一袭绿衣裙出现在了冷涩的风雪之中。

    苏青湄带着满身的酒气朝他走来,一步一步踩碎了白雪,她朝他伸出手来:“离鸿,你带我走吧!”舒离鸿一惊,霍然站了起来,然而他一站起来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右手的冰冷和额头的热缓缓向着心脏聚拢,这两股错乱的真气如果凝聚起来他将无法再控制自己,他会用吹雪剑杀尽眼前的人。

    “湄儿!”他按着石桌,酒壶从他手中摔落在地,舒离鸿控制着混乱的真气,伸手去扶阶下的女子,他伸出手的刹那间苏青湄一个踉跄跌了下去,她的指尖很不祥的和他的指尖一擦而过。苏青湄双手按在石阶上的积雪中说不出话来,她倒下的刹那一支铜箭紧接着破空而至,撕裂了冰冷的空气,直取舒离鸿心脏!几乎是凭借着一种危急关头的本能反应,舒离鸿扬手劈出吹雪剑,一挑之间铜箭“夺!”一声钉进了他身旁的木柱。

    他握着剑,布满血丝的双眼放着令人心寒的冷光,他诧异的看向怔在石阶上的苏青湄,在铜箭的来处,苏棠带着一众手下缓缓围过来,御史威严的脸上浮出一丝冷锐的笑:“我堂堂御史之女岂是你这草莽流寇可以高攀的?”“是这样么?湄儿!”舒离鸿右臂一颤,刹那间误会了苏青湄,一重火热一重冰冷不受他控制的缓缓朝着心口游走聚拢,所有人都听到了那柄冷厉绝伦的吹雪剑在他掌中刹那间发出的恐怖鸣动,他们吃了一惊齐齐后退数步。

    “离鸿——”苏青湄喃喃开口,朝他伸出手来,心中涌过一种彻底的绝望:“不是我!”“好湄儿!真是好湄儿!是我太相信你还是我太傻?”舒离鸿摇摇滚烫的头,朝苏青湄走去,恍然之间听到了“嘭!”一声脆响,他霍然一惊,低下头去,竟然一脚踏碎了酒壶,浓郁的酒气顿时充满了整个凉亭,这一刹那他疑惑的再次看向青湄,竟然就忘记了方才说过的话。

    他的右臂连同他的吹雪剑冷得刺骨。

    “快走!”苏青湄看到父亲再次命人举起了弓箭,竟然拼尽了力气挡在舒离鸿身前,她狠狠推了他一把,第一次不管不顾的大喝:“你快走啊!”“湄儿……”舒离鸿不明就里,怔怔望着眼前一反常态的女子,开口:“你要我走么?跟我一起走,我要娶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苏青湄慌张的回头,竟然看到了一支青衣队伍朝这边奔来,她再次去推舒离鸿:“我求求你走吧!”她不会相信舒离鸿能够在千百支箭雨中依然毫发无伤,舒离鸿还欲伸手去拉青湄,然而不等伸出手心口便似遭受了重击,他抬头用力吸了口气,左手死死按住青筋暴起的杀戮之手,他的头滚烫渐渐吞噬了仅存的一点理智,如果再不离开那么将死在他剑下的第一个人便会是湄儿!

    “好吧,我走。”舒离鸿再次深深看了苏青湄一眼,仿佛是要将她的模样铭刻于心,在杀意纵横而起的前一刻他转身奔出了凉亭,几个起落已消失了踪影。

    苏青湄长长叹了口气,失去了力气般倚着木柱坐倒在凉亭下,满亭的酒香熏得她不想再睁开眼睛,她的手缓缓垂下来按在了雪中,漫天的碎雪无声无息的扑进凉亭落入她的发丝,微微凉凉将所有的柔情缓缓冰封。

    一杯酒太浅,盛不下太多的不甘,一杯酒也不够冷,压不下所有的狂热,她缓缓拔下了发间的金钗,突然倒转手腕朝着心口用尽力气刺落!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还会有如此决然的一刻。

    金钗尚未刺落就再无法压下一分,苏青湄手腕一紧,顺着那只瘦长的手她看到了站在雪中白衣寥落的男子,谢玉城皱着眉头死死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咳了几声,他就带着那样疼惜的目光望着苦命的女子,苏青湄的双眼一湿,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城哥哥……”

    谢玉城包容的微笑着坐下来,这才发现素来养尊处优的青湄还在无意识的发抖,虽然做出这样决绝的事,毕竟还是那个柔弱的丫头啊!他柔声开口:“湄儿,嫁给我吧!”苏青湄握着金钗呆住,在她眼前又浮出了舒离鸿那无奈苦涩的目光,听到了他说的那句“你跟我走吧,我要娶你。”

    “好啊!”苏青湄突然吃吃笑了起来,有种激烈的感情在她心中喟然破裂,她眨眨眼睛抬眼看谢玉城:“我与哥哥还有一个赌约,如果他不再来我就嫁给你!”“丫头——”谢玉城似乎察觉到了青湄的变化,她将分量颇重的金钗放到谢玉城手中站起来嘻嘻一笑:“城哥哥,你请我喝酒吧!”“你说什么?”谢玉城眉峰一敛,轻轻咳了起来,刀剑森然的一对青衣人竟全不在两人眼中,他看着苏青湄突然站起来振衣大笑:“好!一杯热酒,弃尽千愁!”

    苏棠望着亭子下的两人皱皱眉头,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身道:“好计谋!只可惜让舒离鸿给跑了!”“苏御史,事情可没这么简单,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吹雪阁舒二公子的厉害。”黑暗中站在不远处的男子抖抖身上的雪,一张英俊的脸说不出的阴郁,他冷冷把玩着自己的长剑,根本不抬头看这“堂堂御史”。他轻轻叹道:“或许……他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什么?”苏棠脸上露出几分狂热,舒离鸿代替木飞羽掌管吹雪阁这么多年,向来是不近女色,而且不贪杯,对于那些小把戏了然于胸,这样一个人中之龙又有什么弱点?

    “兄弟。”黑暗中的男子突然抬起头来,一字一字冷然开口:“木飞羽绝对是舒二公子致命的弱点。一切皆由天注定,谁都逃不了。那儿女之情在舒离鸿心里恐怕也及不上木飞羽。”“云燕天,你想得到什么?”苏棠惊诧于对方浑身的冷郁和决绝的计谋,他洞彻似的嗤笑:“看来你已不甘心当一个平常的杀手了吧?吹雪阁……啧啧,当真是足够诱人啊!”

    苏棠那笑容让云燕天产生了极度的厌恶,他根本不屑于跟这种官场的人计较什么,只是无谓的冷笑,自顾离开,右手一直握着长剑。

    “该死的。”他眼中流露出杀手的冷酷与睥睨,如果不是为了紫璎他又何苦让自己如此不堪?他静静走在这雪夜里,心中刺痛。

    国士遇我,国士报之。二公子,请原谅属下的错,请原谅如此该死的我。

    “你去哪里?”突然一道紫影掠过来拦住了云燕天的去路,因为他的缘故,苏棠取消了她的婚约,苏青芜望着这个从前的同伴,叹息,她对他所有的还是太多的感激与感动吧?

    “我该叫你青芜还是紫璎?”云燕天抬起头来,落雪纷纷,伫于雪中的他脸上一片冰凉,突然道:“我出卖了二公子,出卖了吹雪阁,如今你妹妹要嫁给谢玉城,吹雪阁也将遭受不测,我想我该回去做我应该做的事了。”他没有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因为怕不期待的失望。

    苏青芜脸色一白,缓缓握紧了手:“我说过,如果你背叛了二公子和吹雪阁我就杀了你。”“如果真能死在紫璎手里怕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幸福。”云燕天向来冷酷的脸上竟然浮出了突兀的笑,他倒转长剑递给苏青芜,道:“如果要杀我就动手吧!只是希望你以紫璎的身份,而不是什么御使的二小姐,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他双眼直视着苏青芜,苏青芜望着这柄古朴的长剑突然浑身一颤。

    她于风雪中抬头,微笑:“你都说我是程紫璎了,我不会杀你。”她几步走近云燕天,轻声道:“我是吹雪阁二公子手下杀手璎,长剑从来不染自己人的血,你等我回去,要死也要死得有点价值,受罚而死太不值。”

    “紫璎——”云燕天手一抖,手里已空,那紫衣已然去远,“借你的剑一用。”“紫璎,你这是……”云燕天无奈的苦笑,果然,长剑一入手,她还是那个凌厉逼人的杀手璎。

    风雪覆没了他的无奈叹息,模糊了他的视线。

    “这是何苦?”

    她之决然与己之决然倒也有相似的地方。

    舒离鸿按着右臂疯了一样奔出去很远很远,直到再无力奔跑,他双腿一软跪倒在了雪地之中,冰冷的右臂和滚烫的额头让他恨透了自己,为了吹雪阁和大哥,他拼命一样的练习吹雪剑术,却越来越难控制自己身体内的真气,如果这样下去定会反受其累,他想起了大哥的劝慰,但他也清楚的知道现在决不是放手的时候,现在如果一松手他和吹雪阁将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而且他也不想再看到大哥受一点伤害,大哥这些年过的实在太苦。

    “唉——”他冰冷的手掌抵住发烫的额头,用力平复着内心嗜血的狂魔,杀手之王……呵呵,多么可笑的称谓!青湄,如果你看到这样的我也该会选择哪怕是病人的谢玉城吧?但是,对不起,我不能弃剑。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时刻都准备着将自己拖入无底的深渊,请原谅……我。他握紧了拳头,狠狠砸在雪地上,突然听到了一声银铃般的笑。

    “呀——是大哥哥啊!”一只柔嫩的手伸过来握住了舒离鸿的手腕,他恍然抬头,正对上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这双眼睛中带着聪慧近乎狡黠的神采。她笑嘻嘻地蹲下来,明眸婉转,巧笑开口:“哎呀,大哥哥你这么生气呀?”“是你?”舒离鸿长长吐出口气,努力站了起来,颤步没走出多远,突然开口:“谢小姐原来一直都深藏不露啊!”“所有事情都不能受我控制我能怎样?所以,不如装装样子骗骗那些人也好。”谢玉璧抬起头来瞪着舒离鸿突然笑了:“比我哥哥还好看的舒二公子,怪不得苏姐姐那么喜欢你。”“可惜她要嫁给你哥哥了。”舒离鸿皱皱眉头目光黯然,似是不愿再提及此事,纵横江湖多年,睥睨天下杀手,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无能为力。

    他眼中灼热的杀气渐渐消弭,那令人神往的光采缓缓变作两团欲要燃尽的火焰,倏忽死寂而无神色。如此舒离鸿让灵慧的谢玉璧心中一抽。她背过手去,在舒离鸿面前轻快的一转,嘴角一抿:“我可不想要一个不爱我哥哥的嫂子,我偷偷告诉你好了,等后天哥哥迎娶苏姐姐时苏御使会把所有的人手都带上,为的就是提防你们吹雪阁,只有过芙蓉街时大部分人手通不过,你在烟雨楼等着,喝杯酒也好,那时我会帮你带走苏姐姐。”“我在想该不该相信你,你太让人不可思议了。”舒离鸿想起当日莽撞扑进自己怀里的那个看似无知的丫头,用力摇了摇头:“为什么帮我?”

    谢玉璧笑了:“因为我可怜你们。”舒离鸿眉头骤然蹙起,转身离开:“我不需要别人可怜,但是……谢谢。”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谢玉璧第一次意识到了江湖的寂寞与萧瑟,那身影一去天涯,如何再变得神采飞扬,铁血长剑,宛转柔情竟是这么匆促。

    她抬头望着数不清的雪花,笑了,暗暗叹气:“因为我可怜你们,因为我喜欢你们。”

    少女轻步踏在雪地上,开口轻声唱了起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歌罢长长叹息,少女由心的一笑,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

    舒离鸿携剑奔走于雪夜之中,刺骨的冷风在耳边尽情呼啸,生生撕裂了他的心,如果可以,他希望一直如此奔走下去,直到再也没有力气前进一分,离别从来都断肠,他要喝一杯滚烫的酒,最烈的酒,苏青湄推他时脸上的泪犹在眼前,却不知自己还能再做什么。难不成抢了她放下大哥和吹雪阁然后远走天涯?他恍然明白,他们终还不是一路的人。如果不是那惊鸿的一遇又怎会令此生如此惘然,想来那七步莲花的毒也不过如此吧?

    想起七步莲花他想起了大哥木飞羽。

    百步之外几乎枯死的柳树下站了两个人,一袭黑衣如同化不开的夜,一道白影如同抹不去的昼,舒离鸿难掩心中杀气,也不看,猛地挥臂,吹雪剑脱手而出,划过一道亮光铮然刺向树下的黑衣人。

    却不料还有人当得起这雷霆般的一击,他横剑于胸前硬生生抵住了吹雪,只听到“咔——”一声脆响,对方手中的长剑裂为两段,一只瘦如枯竹的手猛然探出及时夹住了吹雪剑冰冷刺骨的剑刃。

    舒离鸿痴了一样怔在当地,右臂冰冷,额头滚烫缓缓消退,他抬头辨出了这两个人,当下脸色就变得惨白。指点江湖的舒二公子张张嘴立即奔过去“嗵!”一声跪在了雪地里,深深俯首:“小弟该死!请大哥责罚。”“何罪之有?”高而瘦的男子平握着本属于自己的吹雪剑,微微叹息,眼中不尽落寞:“许久不握此剑,没想到剑锋已如此凌厉!”他咳了两声,方才夹住长剑的手指被割开了口子,浅红色的诡异血液顺着剑尖滴落在雪白的地面。

    白衣白发的女子拉起舒离鸿,柔声询问:“怎么内息又乱了?刚才有没有伤到人?”“没有,阿姐。”舒离鸿低着头,瞥向旁边的黑衣男子,低声道:“只伤了大哥……”然而被误伤的人并没有任何责怪他的意思。

    他将吹雪剑递还给舒离鸿,转身离开:“师妹好好看看他,当年就因为这样他失手杀了白长老,如此下去怎么能行?”“大哥!湄儿她要嫁人了!我……我想带她走!”舒离鸿肩背一颤,冲着黑色的身影大喊,离去的人只是顿了一下,也未再回头,更不曾责骂,只是道:“离恨如杯酒,古今饮皆醉。只恐儿女笑,尽成江湖泪。劝君尽此杯,酒作别离意。他日再相逢,清风动天地。”舒离鸿站在那里反复念着那句“只恐儿女笑,尽成江湖泪。”许久他回过神来却听白衣女子轻叹:“别怪你大哥,他是担心你。如果想去就去把……”“阿姐。”舒离鸿站直了身子,狠狠将剑贯入土中,痛苦的蹲了下去,鬓边发丝被吹过那薄刃的剑倏然而断。

    黑暗之中有人注视着这一切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独孤暗遥,我要让你知道,你所爱的人是如何的不堪一击!到那时候我一定把他一腔热血当作一杯温热的酒,灌满你长年冰冷的坟头。

    “薛帮主!”在他背后有人轻声开口:“我家大人已等候良久,请过府叙话。”“很好。”薛施拍拍这下人的肩膀,眼中笑意更浓:“这次一定要把那些人打回洛阳。不,我要他们全部都给我的妻子陪葬。”他诡异的笑着,吓得御使府的下人浑身一激灵,这个江浙水帮的帮主太过可怕,竟然是这么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现在,两个疯子要联手击垮江湖上近乎是不败神话的吹雪阁!

    本已要打烊的酒楼因为大厅中的一对男女而灯火通明,老板战战兢兢的站在不远处看得满面愁容,那女子他不认识,但那归水庄的谢庄主他却是不敢招惹的,这两个人喝了不少酒,就怕拿不出现银,但问记账谁又敢去讨要?

    苏青湄喝的满面绯红,她抱着一坛酒,下巴支在坛边上,冲着对面的谢玉城傻笑,嘴里嘟嚷:“城哥哥输定了,输定了!离鸿不会不来的。”“傻丫头!”谢玉城长长叹了口气。

    “真是个傻丫头!”“呵呵……”此时的苏青湄早就把那些大家闺秀的教条抛得一干二净,她站起来一拍桌子:“我就知道城哥哥比爹对我好,不要总是……总是叫我丫头!”“不叫丫头好啊,除非你也不再叫我哥哥。”谢玉城微微一笑,拉她坐下来,提着酒坛喝了一大口酒,却又忍不住咳了起来,病弱的人脸上反常的红,苏青湄笑了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谢玉城却很清楚,他的酒量不是一般的大,却见苏青湄伸过手来醉醺醺的拉住他的衣袖:“如果没有离鸿,或许我真得愿意嫁给城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先前还笑哈哈的女孩子现在一转头就哭了起来,回手搂住了酒坛,喃喃开口:“城哥哥,对不起……”“丫头,只要你幸福怎样都可以。”谢玉城怜惜的抚着她的头顶,宛如多年前总是安慰跟在他身后哭闹的小女孩,自顾叹气:“小丫头啊,为什么总是让人这么心疼?”

    “心疼她所以就要娶她么?”突然有人冰冷阴沉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谢玉城一把抓住了桌上的剑,未等他站起来已有一股冷风扑到了身后,谢玉城吃了一惊,这样狠厉的招数会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发出的?他本能的向后一仰,一柄冰冷的长剑在他身体上方刺过,“嘭——”一声击碎了桌上的酒坛,苏青湄吓了一跳,半晌没有反应过来,醉酒的她那股酒劲却消了不少。

    谢玉城迅速抽身,长袖一扬,雪亮的长剑挑开对方接连刺来的剑,软剑在他手中铮铮鸣动,激荡的剑尖连弹之间弯出玄妙的弧度,他出手,十招,剑劲力道一招比一招大,他这十招足可刺杀数不清的剑客,然而对面的黑衣蒙面人不仅一一接下反而还有还手的余地,那人站在距他十步之外的桌边,冷笑:“谢庄主不是号称‘十步杀一人’么?怎么还让我站在这里呢?”惊异于对方迅捷凌厉的剑术和高超的轻功,谢玉城眉头一皱:“你是吹雪阁的杀手?是舒离鸿的手下?”

    黑衣人一双大眼睛冷睨着谢玉城,谢玉城突然感觉有几分熟悉,但不等他细想,对方那柄长剑又弹了过来,剑芒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直取咽喉,这般凌厉的确是舒离鸿训导之风。谢玉城脚尖一点地面,身子玄妙的一转,长剑贴着他的胸膛倏然刺空,黑衣人反应相当迅速,右手一转,剑刃立即放平,横着切向谢玉城脖颈,将他颈间的衣襟划出一道长口子,苍白的皮肤拖出了一道血口,隐隐有些可怕。

    谢玉城诧然退步,软剑一抖朝对方脸上削去,他的脸色又变得苍白,竟然不去管几乎割断他喉咙的伤口,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黑衣人头一偏,屈指弹出,击开了软剑半寸,右手中长剑同时递了出去,刺中了谢玉城左肩,同一时刻,谢玉城的软剑深深削进他的肩膀,鲜血纵横涌出,两人同时退开,黑衣人提着剑一手捂住伤口有几分凄凉的望着对面全然不顾伤势的男子。

    他的目光那样深沉,那样悲哀而绝望,他急促的咳嗽,扶着旁边的桌子站稳,握着软剑的手一阵痉挛,一股血顺着他嘴角涌出来滴上了白衣,加之颈间、肩部的伤口已让他白衣染成斑驳红色,在他的剑上同样沾染着黑衣人的鲜血,一滴、两滴落到了地面。

    他蓦然扔掉了软剑:“你好!你好!真是好啊!要杀我就动手吧!青芜。”黑衣人一手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来,平持的长剑也垂下来点到了地面,她叹了口气扯掉了蒙面的黑布,左手抵住了愁郁难以化解的眉间。

    早已吓坏的老板和伙计也惊异于那样的容貌,冷风回旋在大厅中,方才还生死相搏的两人此刻冷然凝视着对方不再开口,大厅中的气氛一时间阴沉不定。

    “二、二姐?”苏青湄结结巴巴的开口,缓过神来几步奔过去:“二姐你、你没事吧?”“青湄——”苏青芜摇摇头,抬眼看谢玉城,呵呵笑了,语气冷冽:“谢庄主真是有本事,这么好的身手,一剑斩断了我左臂的筋脉,真是好身手!”“你却没能切开我的喉咙。”谢玉城站直了身子,脸色苍白,幽幽开口问道:“很失望吧?青芜……没能替舒离鸿杀掉我呢。”苏青芜左手垂下去,一点劲都无法再使出,这样的她已再不能和名震南方武林的谢玉城一拼,她提着剑站起来,脚步虚浮。

    “没事吧?”谢玉城皱眉瞥了她血流不止的肩膀一眼,却无视自己的伤,他上前两步却迎上了尖利的剑尖,苏青芜持剑阻住他:“我的血绝不会比你的先流尽,不用你管。”“二姐!”苏青湄慌乱的看着她,小声道:“你们不要打了,二姐,城哥哥是好人。”“你酒醒了?”苏青芜垂下剑来,冷笑:“傻丫头,你就是如此断定好人坏人么?你可知道这个江湖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就连二姐也是双手沾满了血。”她眉头轻蹙,那原本该执轻纱纨扇的素手因长年练剑已布满了老茧,她笑了。

    谢玉城微微闭上了双眼,痛苦的开口:“青芜,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么?”“立场不同罢了,你以为我们还能在一起喝酒么?”苏青芜甩甩手臂上的血,眼角余光瞥到了被击碎的酒坛。

    那是多遥远的事?年少纵马快意恩仇,他携剑产穿街过巷而来,系马垂柳下来赴那个约,一杯热酒,弃尽千愁。而如今……

    “我们所剩的仅仅只有这些碎片了吧!”苏青芜拿起一枚碎片,用力的握在手里:“我负你。”

    “青芜……”谢玉城刚要上前,苏青芜却退了一步,扭头看向青湄:“你跟我走还是留下?”“二姐——”苏青湄刚要开口说什么,突然一只冰冷的铜箭从门外黑暗中射入直透苏青芜右肩!

    云燕天的长剑“铛”一声从她手里掉落在地,谢玉城立即上前抱住了踉跄倒地的苏青芜:“青芜!”“二姐!!”苏青湄跪倒在地,看到苏青芜发紫的嘴唇。黑暗之中,薛施冷着脸迈进门来,看着几人冷笑:“苏御使有令,胆敢带走三小姐者,杀无赦!”“薛施!”谢玉城咬牙抬头,正对上对方肆无忌惮的笑,他“啧啧”笑着开口:“哎呀,我们堂堂归水庄庄主真是英雄气短,被旧情人伤成了这样子还想着替她报仇么?”他斜睨了三人一眼转身大笑着走了。

    黑衣的男子几乎随即冲了进来,他一眼看到了谢玉城怀中奄奄一息的女子,那支铜箭似乎也同时将他钉死过去。

    “紫璎……”他轻声唤她,不尽哀戚,他穷尽了心机那样计谋着一切,只为这个女子,然而她却要离开了么?“不!”云燕天冲上去一脚踩到了她手边的长剑,她从他手里取过这柄剑时他就应该阻止的。一切太晚。

    “这次,无关离鸿。”中箭垂危的女子望着两个男子,露出苍白的笑容:“是、是为了我可怜的妹妹……”“二姐!”苏青湄已然泣不成声,她一直以为这个姐姐是讨厌自己的,她一直在错。“我自己不幸福就够了,可是爹竟然还要你陪葬!这……我不允许……绝对不允许!”苏青芜抬手抚着苏青湄的脸,叹气:“妹妹,我帮不了你了。”她侧过脸去,伸手抓住地上的剑,指尖冰冷,她恍然开口:“谢玉城,当年我欠你太多,现在还是欠你,这次总算还了。”不等谢玉城开口,她洞悉的轻轻摇头:“太晚了,一切太晚了。我已负一人岂能再负一人?”

    苏青芜抬起头来:“云燕天来了,你放开我吧!我欠你的来世再还,现在……我是杀手紫璎。”“是啊,杀手璎,不是我的青芜,不是御使府的二小姐。”谢玉城叹了口气,眉心沉郁,云燕天俯身抱起她,连同自己的剑,终于都结束了,他们也该离开。

    谢玉城看到这个冷酷无情的杀手眼角流下了一行泪水。

    他望着那袭紫衣消失于黑暗,这才感觉出身上的刺痛,生死激荡如梦一场,杀手璎,程紫璎……那么他的青芜又在哪里?

    “二姐她……”苏青湄跪倒在地上,掩面痛哭,在她浅绿色的长裙上还沾着苏青芜的血,那样的刺眼,那样的凄艳。她无措的掩面痛哭。谢玉城站直了身子,捡起了自己的软剑,别回腰间。眉目冷寂下来,他淡淡开口:“紫璎死了,青芜死了,同样命运的我们好自为之吧!”

    他蹲下来拿开青湄的手,直视着她泪水模糊的眼睛,第一次郑重的对她说道:“不许再哭,这个世上没有人会再可怜我们,我们应该尽最大努力守住自己的所有,哪怕是为了死去的人。”

    “一切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苏青湄怔怔看着沾满了鲜血的双手停止了哭泣,一双纯澈明亮的眼睛渐渐开始变得晦涩。她踉踉跄跄站起来瞪着浑身是血的谢玉城,突然开口问:“流了这么多血……疼不疼?”谢玉城张张嘴说不出话来了,苏青湄笑了:“那,你的心呢?”“死了。”谢玉城别过脸去,右手缓缓地握紧。

    终究还是逃不过,却不能怨恨谁,恐怕陪伴他们的也只有那些会日复一日腐朽的记忆罢了。

    这一杯酒虽令人肝肠寸断,但喝得实在是太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