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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篇 惊变
    什么时候……这条街变得这么长这么长,什么时候……这场雪下得这么大这么大?

    这个世界上,难道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吗?

    喟然轻笑着,紫衣华服的女子提着酒坛踉跄行在大街上,衣服上落满了雪花,她茫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抑或是没有尽头,可笑……可笑!她竟然要嫁人了!

    雪花堆积在她脚下浸湿了她的鞋子,发出“咯吱——”的碎响,紫衣女子痴痴笑着,三年风云呼啸的杀手生涯在她拎着酒坛的指间疏忽而去,什么都没有留下,该发生的事情照样发生了,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命运前面人的无力与软弱,此刻的天地苍白的就如同这一场无边无际的大雪。雪中前行的人也会有累的一天吧?

    “咣!”一声闷响,半坛酒摔碎在地上,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年轻美貌的女子双腿一软随之卧倒在了酒坛碎片旁,泪水悄无声息的划下眼角,在她眼中,漫天的雪花仿佛凌厉的刀剑无情的削砍而来。街巷两旁的寻常人家莫不传出欢声笑语,这却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如果生在贫困家里每日粗茶淡饭也好过御史府中那一场肮脏的奢华。

    不如醉去。不如醉去。

    “呵呵……呵呵……好雪,好雪!”她喃喃笑着抓起一把雪洒在额头上,真是希望就如此睡过去,永远不要再醒过来,直到漫天大雪将她彻彻底底的掩埋!一念及此,她冷得发紫的左手一寸一寸朝着碎瓷片伸过去,那冷硬尖锐的瓷片泛着冰冷死亡的光泽。

    “紫璎?!”街巷中陡然传来一声惊呼,她伸向碎瓷片的手突然顿住了,黑衣的杀手疾步奔过来一脚踢开了她指尖一寸处的碎片,一手抱住了她的肩膀,直到看清那人的样子,她才苦笑起来:“云燕天……怎么是你?你喊错了,我已不再是紫璎,我是青芜,知道么?我是青芜。”苏青芜开口时浓重的酒气喷到了云燕天脸上,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已没有了力气,直到纷纷扬扬的雪花模糊了视线。

    “紫璎,你喝酒了?”云燕天看着这个昔日并肩同行的女子忍不住皱眉,却见她微笑着点头,脚下一个踉跄却生硬的推开了他的手:“走开!你来可怜我吗?走开!我要嫁人了,你也来看我的笑话吗?!”“程紫璎!”云燕天突然抓紧了她的手腕,冷然喝问:“你不在御史府跑这里来干什么?直到现在你还盼着二公子回头么?你醒醒,趁早死心吧!”“呵呵……”苏青芜笑了起来,声音说不出的凄苦,她抬头看着云燕天黑白分明的双眼道:“我已经死心了,所以……所以我要嫁人了。我怎么能比得上青湄那个好命的丫头……呵呵……如果不是阁主对我姐姐的死心存愧疚,你以为当年他会同意二公子留我在吹雪阁?算了,算了,你不懂——”

    “我懂。”谁料云燕天冷冷打断了她的话,解下了自己的披风披到苏青芜身上,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紫璎,我送你回去。”苏青芜整整抬头,突然间掩面而哭,身侧雪花纷然而落,寒风刺骨,唯剩眼前这个杀手温柔的看着她,清亮的目光始终不曾改变,然而这一切似乎来的太晚太晚了啊!

    雪夜一角的黑暗中,一直沉默守着紫衣女子的高瘦贵公子恍然叹了口气,不自禁的拉了拉外衣,一刹那间天地似乎又冷了几分,身影孤单寂寥,手里当年属于她的一粒蓝色珠坠硌痛了他的心。

    青芜,何时想起过我?可曾记得我说过,不管将来如何我都会微笑着看你像白鹰般冲破牢笼自在的飞翔……谢玉城有些心痛的笑了,他对于苏青芜的感情已经不再简单,这个女子身上似乎有着他所有的寄托,仿佛自己无法完成的事希望这个女子能够完成。如果他不是谢玉城,如果他没有身患不治之症,如果当年他没有那么容易的松手,那今天站在她面前安慰她的当是自己了。

    可是,这个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谢玉城如此想着,他较舒离鸿和云燕天少的便是那份不顾一切的勇气与锐气。父母早亡,都给他偌大一个家业打理,还有那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妹妹,无不让他有种心力交瘁的感觉,因为他是病的,既病在身上又病在心里,病的让几乎所有人都对谢家的势力虎视眈眈,譬如那个一直以世伯自居的御史苏棠。年轻得公子在这一片错乱险恶之中无从依靠,默默承受着一切,从不曾对谁说过自己的苦,也只有在无人的时候才感觉到身心已不堪重负。

    他倚着冰冷的石墙努力呼吸着,隐在黑暗中的侧脸透出坚忍的气质,但他望向街心哭泣着的女子时,眼中执着刹那间俱化作彻底的悲恸,痛苦驱使着他朝街心迈出了一步,向着他所认为的快乐幸福迈出了一步,这一小步似乎费尽了他一身的力气,然而就在他打定主意向前的时候,云燕天和紫璎已转身欲要离开,病弱的人瞬间凝住了步子,再也不能前进,一丝绝望狠狠剖开了他的心肺,让他痛到忍住不弯下了腰。不能抬头看所爱之人的离去,不过这样也好,起码,只是他一个人在痛苦。

    纷扬的大雪无情的飘落,试图将这虚伪浑浊的尘世彻底的掩盖,却有一人急促的脚步踏碎了一巷的寂静。

    来人一眼瞥见大雪中怔住的谢玉城,张口便是疾呼:“少主!不好了!出大事了!你怎么还在外面?!”谢玉城豁然惊动转身,已然走出不远的两个人也同时转过了身子,苏青芜将暗处的人看的清清楚楚,竟忍不住惊呼一声,是他!他竟然一路跟着自己吗?这么冷的天,那病重之躯如何能抵受得住!匆忙之间,谢玉城回头望了一眼苏青芜,低低道:“青芜……保重!”繁乱尘嚣,悲欢离合俱抵不过这匆促的一个回眸,终抵不过这一声轻叹,从此后我无法跟随,你当自己保重。

    谢玉城转身而去。

    苏青芜怔在了街心,她有一刹那的冲动想过去,但未等她做出反应,谢玉城早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他一把拉住了手下的衣襟,冷厉开口:“庄里出事了?”“不,是小姐!她……”猝然被拉住,归水庄的弟子脸色变得惨白,话也连不成句子了,谢玉城全无血色的脸隐隐有些发青,听到弟子说是妹妹被苏棠带走后甩开手下就奔出了长长的街,飘落的雪花重重阻住了程紫璎的视线,落满了她的肩背,心也是如此,未等融化已是冰冻。

    她站在风雪之中,周身冰冷,肺腑却似烧起了一团火,灼尽了曾经有过的悲欢离合。

    风雪虽大,但谢玉城几乎是半分都不停的朝归水庄赶,如今,妹妹就是他的一切,他所做的任何事莫不是为了妹妹的将来,如果妹妹出了什么事那么他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归水庄的弟子被抛在他后面跟不上他的脚步,依稀间第一次发现这个病弱的少庄主轻袍缓带中的凌厉锋芒。他是谢玉城,手中握了大半个南方的武林命脉。

    归水庄门外的两盏灯在夜里永远是亮着的,黑色的“谢”字随着灯笼一起摇曳不定,然而这两盏灯的力量与整个暗夜相比起来却是那般的微不足道,映得朱红色的庄门前石阶一片惨淡。

    谢玉城略微定了一下心,豁然推开大门,右手中扣紧了软剑,提防着有手下会叛变陡然发难,然而当他推开门的刹那,看到的却是跪了满院子的人:“庄主,属下无能,没能阻止苏棠,请庄主责罚!”“……”谢玉城直直立在院子中央,看着跪了一地的手下竟然说不出话来,他这样提防着的所有手下此刻就恭谨的跪在他身边请求责罚。谢玉城恍然抬手抵住了滚烫的额头,蓦得长长叹了口气,是什么时候他变成了这般猜忌的模样?看样子,他是真的病了,可是,面对着那样的江湖,谁不是病的?不这样又能怎样?

    良久,他缓缓放开了手中的剑,喃喃开口:“没事了,我去趟御史府,大家都散了吧!”“是,庄主。”众属下俯头应声,迅速各自回房,谢玉城负手站在院中,额头隐隐作痛,身心却在漫无边际的雪夜里冷了下去,苏棠……仍旧不死心么?

    “少庄主——”谢玉城闻声转身,却是庄里的老仆人,他递过一柄伞来,用叮嘱的口气开口:“苏棠那只老狐狸一定是想要我们谢家的势力,少庄主一定要小心!你放心吧,还好苏二小姐和我们小姐关系很好,有她在,小姐不会怎样。”“忠叔——”谢玉城接过伞来,看着宛如亲人的老仆,目光渐渐变得迷离,他低低开口:“我实在是累了,怎么办?我的病大概更严重了,是治不好了,如果我死了,璧儿怎么办?你们怎么办?”他说着说着突然上前一步握紧了忠叔的手,微微俯身:“到那时候还请忠叔务必带着璧儿尽快离开这里,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拜托!”

    “城儿。”忠叔换了称呼,一把扶住谢玉城:“少庄主不可行礼,莫忘了老庄主曾经教诲,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不要胡思乱想,等过去这个严冬,你的病一定能好,放心吧,大家绝不会看着谢家败落。”“如此……”谢玉城站直了身子,抬头缓缓吐出两个字来:“甚好。”“少庄主——”忠叔清楚看到了她眼中一瞬间闪过的痛楚,这个清寒傲骨的贵公子从来不曾流露过的痛苦,其实这么多年来他能够忍受苏棠的颐指气使已是不易,所思者能屈能伸,所顾亦远,就在忠叔伸过手去想要拉住谢玉城时他已匆匆转身而去。

    这个孩子……太过难为自己了。

    冬日的夜宁静而冷锢,纠集的雪幕阻不住长衫,雪花飘落在他身侧,不经意间破碎开来,纤细而婉转,染遍了石板的路,覆盖了这一场浊世不干净的土,尽管眼睛看不见,但依旧有危险的气息从某处隐隐约约泛出来攫住了谢玉城积重难返的心。

    尽管如此冷寂但当他站到富丽堂皇的御史府前时心里陡然想起一句诗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范围足足有两个归水庄大的御史府所有院落都是灯火通明,流出灿烂的光辉,映得站在阶上的谢玉城一身金黄。他有些厌恶的皱皱眉头,这座无夜的深院永远透着他厌恶到极点的肮脏,永远都透着一种过度纸醉金迷的奢靡和权势的纠斗。如果不是璧儿,他想他是不会跨进这样的门一步。无限的金碧辉煌,无底的深渊,张着一张无边际的黑暗之网诱惑吞噬着一切。

    “谢少庄主……”谢玉城站在那扇朱门前闻声抬头,对上了苏棠身边最得力的手下那并不友好的目光,他站在院里有些倨傲的看着这个所谓的不入官家法眼的江湖草莽,冷声开口:“御史大人恭候良久,请谢少庄主随我走。”“不敢。”谢玉城收起了伞,雪花瞬时迎头纷纷落下迷蒙了他的双眼,他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走在前面的人脸上随之浮出一丝冷笑,这样一个病恹恹的公子哥竟然妄想与御史大人分道扬镳!他冷笑着握了握腰畔的剑,但脊骨登时一点冰凉,原来是谢玉城以伞抵上了他后背居中的死穴,声音冷峻而有不可压制的威严:“别想给我耍什么花样,不想死的太难看立即到我去见苏棠!”

    就在这一瞬间,受宠的下人似乎便明白了谢家之所以能够掌握大半南方江湖势力、让苏棠和吹雪阁都这么头疼的原因。那就是谢玉城的存在。他将手从腰侧剑上移开,带着谢玉城穿过重重院落在秋棠园止住步子,还未开口说话,烛光明亮的屋里已传出了苏棠平静的声音:“谢贤侄来了就进来吧!”

    谢玉城瞥了整个院子一眼豁然抬脚迈上了台阶,将那扇雕花木门推开,他脸色微微一变:“世伯真是好兴致。”只见不是很大的屋里铺了大红的地毯,烛光灿然,将所有镀上了层淡金的光,酒香浓厚,扑面欲醉,锦衣华服的苏棠坐在上座,身侧站了个俏生生的美人。苏棠看到皱着眉头的谢玉城忍不住哈哈大笑:“快进来吧!贤侄。”只见那美人微微俯身轻笑:“御史大人,我还以为是寻常的贵公子,没想到谢庄主真是个英俊的公子,与那些王侯贵族有很大的不同呢!”谢玉城无视美人的奉承,直直对上苏棠的视线:“世伯,小妹呢?”“璧儿在陪着青湄,贤侄过来陪我喝一杯,咱们之间的不快统统扔掉如何?看兰馨姑娘对贤侄可是一见倾心啊!”苏棠举举酒杯,谢玉城却开口道:“不敢,是兰馨姑娘抬举在下。”

    一句话,名满江南的琴女那张美艳的脸上已是扫尽了娇艳,她旋身端起杯碧色美酒微微一笑便靠向谢玉城:“莫非兰馨陋质不堪公子一顾吗?”“哼……”谢玉城冷冷一笑,一张脸在烛光下异常清俊,却是看也不看递到唇边的美酒,讥讽道:“是啊,只怕兰馨姑娘还不够漂亮。”“你!”美艳的脸上怒气乍现,她豁然起身瞪着端坐不为所动的年轻公子怔怔说不出话来,手中满杯的酒已经倾出了一半之多。

    “兰馨,你退下!”苏棠看着一切,眉梢微微一挑,冷声开口:“不得放肆!”“没成想谢公子眼界如此之高。”兰馨瞥了谢玉城一眼,眼眶不由一红,匆匆转身奔了出去,随着她的离开,屋里气氛立刻变了。

    谢玉城扭头对上苏棠:“小侄不知世伯是何美意,这次来是要带回璧儿,只怕她江湖劣性带坏了青湄。”“贤侄太会讲话了。”苏棠瞪着病弱却干练的归水庄庄主,蓦然叹了口气,这个年轻人没有一般江湖人的粗野,堪比帝都倚栏听曲的贵公子,严谨不受诱惑,如果说有弱点那便是一身不治顽疾吧?不管怎么说,南方武林的实权还握在他的手里。实在没办法就只有暗中杀掉他了。

    苏棠语气稍微一缓:“贤侄也该娶妻了吧?”“嗯?”谢玉城浑身一震,“怎么,可有中意的姑娘?”苏棠瞧着谢玉城的反应,渐渐有了几分把握:“想当年青芜与贤侄本当成就一段良缘,可惜小女福分浅薄,被吹雪阁的那个舒离鸿带了去毁尽名声,如今老夫到想撮合撮合你和湄儿,看你们也合得来!非老夫自夸,小女才貌绝对能配的起贤侄。不枉当年老夫与令尊相识一场。”“什么?青湄?!”谢玉城豁然抬头,这是从何说起?一直以来,他也只是把她当妹妹而已!

    “呵呵,贤侄不必如此。”苏棠眉眼深沉,将谢玉城吃惊的表情俱看在眼里,冷声道:“老夫珍爱湄儿,将她许配给你,今后归水庄若有事情,老夫定当保你全庄周全,尤其是璧儿,绝不会受人欺负!两家联姻,她便也是老夫的掌上明珠!贤侄说,好是不好?”谢玉城悚然一惊,捏的拳头“咔咔”作响,他竟然在威胁自己,拿他最在意的妹妹来威胁!不过苏棠所下的注也未免太大,竟然将爱女嫁给一个生命随时都有可能终止的病人么?

    “苏御史,我真是佩服你!青湄不是你最疼爱的女儿吗?你够狠。”谢玉城皱起眉头来,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显然是病发了,他暗自握紧了袖中软剑,杀气一丝丝弥漫开来,而他的额头上也泛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如若青湄嫁入了归水庄也就成了谢家的人,即便是他死后庄里的势力都会归入苏棠手下,也保证了妹妹的安全,即使有事,青湄也不会袖手旁观。只是……只是青芜啊,又如何让我忘记你!

    怀里那蓝色的耳坠凉的让他闭了闭双眼,从什么时候起,他便与她真正错开,只是自己不相信而已,当年放她离开,一错至于今日万般的遗憾。

    “对了,青芜也要嫁人了。”苏棠笑着开口:“你和湄儿的婚事就此说定,贤侄可莫让老夫失望。这段时间,就让玉璧在府里陪着湄儿吧!”“只是这样决定未免对青湄不公。”谢玉城开口,眼前浮现出苏青湄单纯而无辜的笑脸,她和青芜长得很像,所以,他难以直视,怕自己不经意间把她当成青芜的替身。“湄儿那么乖巧,不会有什么意见!来人,去请三小姐过来!”苏棠笑着吩咐,双眼里笑意更浓,权势之前,哪能没有付出?是啊,如果南方武林归于囊中加上他本身的势力和皇妃妹妹的相助,那么他在朝堂之上就足可一手遮天,挟天子以令诸侯,何其快哉!到时再好好补偿青湄也未尝不可。

    看着苏棠一脸得意的笑,辉煌的烛光下,病弱的公子嘴角缓缓流出血来,暗隐了些许不祥。

    房门被人一手推开,门口站着的赫然是双肩落雪一身酒气的苏二小姐,谢玉城忍不住开口:“青芜你——”“恭喜你啊,谢庄主!”苏青芜脸色很是难看,身子一软险些跌倒下去,却有人在后面扶住了她,是云燕天。苏棠吃了一惊:“你是吹雪阁的人?!”“别慌啊,御史大人。”云燕天扶着苏青芜冷笑:“我们不妨做个交易,只要你不再让紫璎嫁人。”“什么?”苏棠渐渐有些明白了云燕天的话,却见苏青芜缓缓抬头:“云燕天,你会为了我背叛吹雪阁?”“哼……”似是而非的哼了一声,云燕天开口:“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不可以。”

    “呵呵,看不出,舒离鸿还能调教出如此识时务的手下。”苏棠站了起来,瞥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脸上俱是笑容,因为青湄他可以掌控谢玉城,因为青芜,他有可能利用这个杀手摧毁吹雪阁,看来老天也有意让他成为摄政的王。

    “云燕天,你敢背叛木阁主和二公子我就杀了你!”苏青芜头倚在云燕天肩膀上,却低声在他耳边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你相信我吗?”云燕天扭头微微一笑:“紫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但是你要相信我,就像你虽然离开了吹雪阁依旧是杀手紫璎一样。”“我——”苏青芜一瞬间怔住,苏棠看着两人干咳了一声,挥挥手:“这件事稍后再谈,你们先退下。”

    “青芜!”谢玉城极低声的喊她,那转身离去的紫衣丽人却未再回头看他一眼,苏棠忿然开口:“跟着那群杀手呆了三年,青芜就再不知道礼教是何物!御史的女儿竟然夜里外出酗酒,真是丢我的脸!”

    “青芜。”浑身僵硬的公子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并未听到苏棠在说什么,只是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喃喃念着苏青芜的名字,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苏青湄穿了一件曳地的浅绿色长裙,低头不语,那颗价值连城的明珠在烛光下折射出晶莹璀璨的光泽,柔光映到她脸上愈发显得她婉约俏丽。旁边的黄衫女子抱住了她的手臂,翘着嘴嘟嚷:“苏姐姐,你好歹理我一理嘛!这东西你还少见吗?苏伯伯说我哥会来接我,什么时候来嘛?”

    “璧儿你别闹、别闹!”苏青湄伸手放好明珠,脸色微微变红:“你知道什么?这可不是一般的夜明珠。”“是吗?”谢玉璧在她身侧站着,突然将头抬了起来。朱红色的檀香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一指点开,一袭黑色的披风飘了进来,披风上绣了一朵白色的莲花,苏青湄脸色一变,谢玉璧却想也不想的扑了出去:“哥哥!你来了!”“璧儿!”苏青湄匆忙出手拉她却晚了一步,只见谢玉璧笑着扑进了随后跃进屋里来的人怀里!

    “青湄。”白衣清俊的舒离鸿微笑着抱住了扑到怀里的人,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头,低头看清楚时骇然将她一把推开!谢玉璧还没反应过来已跌坐在了地上,抬头时一道雪亮的剑光朝着她眉间急遽刺落!

    “离鸿!”苏青湄大叫一声护住了谢玉璧,舒离鸿猝然将长剑上挑堪堪避开了苏青湄的脸,冰冷的剑刃紧贴在苏青湄脸颊上,险些将那似雪的肌肤划破!“青湄!”舒离鸿收剑拉起脸色惨白的苏青湄:“你做什么?知道这有多危险吗?让我看看你的脸!有没有伤着?”“苏姐姐——你——”谢玉璧受到了惊吓,这才看清舒离鸿的脸更是吃了一惊:“他、他怎么来这里?”

    “谢玉城的妹妹?她怎么会在你这里?”舒离鸿皱皱眉头朝跌在地上的谢玉璧伸出手去:“小姑娘,对不起了!你没事吧?”“嗯?”谢玉璧怔怔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干净而修长,不由想起了这只手可以以剑为琴弹奏华美的曲子,少女的心事奇怪复杂,她倏然跳起来仰着头笑道:“我认得你!你是舒离鸿对不对?原来你和苏姐姐早就认识啊!”对着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舒离鸿轻轻一笑,扭头看苏青湄:“今晚离江放花灯,你要不要去看看?还有,清霁姐想见见你。”“大哥的伤好了吗?你要劝劝清霁姐姐放宽心,不,他们都该放宽心。”苏青湄看了谢玉璧一眼,抬头:“离鸿,我爹莫名其妙的带来了璧儿,城哥哥又不在这里,我怕我爹……会对她不利,不如我们带她离开这里一起去,好不好?”

    “唉——”舒离鸿抬手抚了抚苏青湄的头顶,眉梢一挑:“我的大小姐,好,遵命!”两个女孩子正要笑,就有丫鬟来敲起了门:“小姐,大人吩咐要你去秋棠园一趟!有重要的事等你。”

    “……”苏青湄浑身一颤,脸上瞬间失去了光泽,沮丧的垂下了头:“离鸿,对不起,我——”“没事,你去吧!”舒离鸿勉强笑了笑:“我改天再来。”苏青湄抓住了他的手臂,指指同样不高兴的谢玉璧:“不如你替我送璧儿回家吧!如果我回来的早就偷偷去找你们好不好?”“你总是问我好不好,你说的话何时不好了?”舒离鸿再次挤出一个微笑,拉起谢玉璧手腕挥挥手去了,黑色的披风拂过了苏青湄的指尖,那个失落的笑始终映满了她的眼眸。

    “大哥哥,你生气了?”谢玉璧被舒离鸿带着飞出了重重院落直到踩在地上才有些惊讶的开口,舒离鸿松开了她的手腕:“小丫头,你知道什么?”他抬头望了望天,微笑:“只要她在,怎样都好啊!等待也是好的。”“离鸿,青湄带来了吗?”一袭雪白的衣衫从一棵大树后转了出来,白色的长发随风扬起,沐清霁看到谢玉璧时吃了一惊,手里准备送的花灯也摔到了地上,灿然烛火晃了两晃随即熄灭。

    “她是谁?”沐清霁脸色瞬间变得冰冷:“这个小丫头可是谢玉城的妹妹?我们现在和归水庄交恶,你怎么带她来?当心你大哥饶不了你!”“阿姐不说大哥怎么知道?我答应青湄的,何况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嘛!”舒离鸿依旧微笑着将谢玉璧护在身后,谢玉璧抬头望了望他英俊利落的侧脸突然心里一空,脸上立时红了一半,除了哥哥,第一次有人这样护着她……

    “你这个臭小子,长能耐了?”突然有人伸过手来从谢玉璧头顶上方一把提起了舒离鸿的衣襟,声音让人心里一寒:“还是……瞧我病重不是你的对手了?”“大哥!”舒离鸿立即回身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大哥——”

    “算了吧!随你。”木飞羽却在此时转过了身:“师妹你非要我也来就是让这小子平白无故的气我吗?还不快去放你那劳什子花灯?”沐清霁微笑着跟了上去,舒离鸿看了谢玉璧一眼蓦然叹了口气。

    他和青湄究竟能否快乐的……在一起,哪怕是一起放个花灯也成了奢侈的事情。

    “大哥哥——”谢玉璧俯身捡起沐清霁遗落的花灯说不出话来,然而谢玉璧却仰着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肯带我出来,谢谢你!”她趁舒离鸿发证的时候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道:“我听苏棠的下人议论那苏御史想拿苏姐姐当踏脚石不知道要把她嫁给谁,大哥哥你可要当心哦!”女孩儿的语气散落在舒离鸿耳畔,待他大惊抬头时她早已飞掠出去了四五步远:“大哥哥要像我一样开心的笑才好!”舒离鸿望着这个看似什么都不懂却又像什么都懂得女孩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了?”不知何时沐清霁返了回来:“那个小姑娘呢?”“阿姐……”舒离鸿扔开了花灯突然冷声开口:“青湄要嫁人了,怎么办?”“好个毒辣的苏棠御史!女儿都成了棋子了!”沐清霁眉头不由皱起,良久才说道:“你带青湄走吧!”“阿姐说这样的话……让小弟情何以堪!”舒离鸿痛苦的抬头望向远处离江江畔那孤独高大的身影:“大哥和你都中了七步莲花,如果我带青湄走吹雪阁就完了!更何况青湄必定不肯走,她是……她是那样听她爹的话又顾及她的家族……”

    “什么时候我们堂堂舒二公子这么畏首畏尾了?”沐清霁蓦然掩口而笑:“你和青湄还有什么好顾忌的?要想和她在一起就得有所放弃,否则你会遗憾终生,放心吧,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你大哥都不会怪你,吹雪阁都不会怪你。”“是吗?”舒离鸿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长剑突然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他要等她来、守着她……天荒地老。

    他自己也不由苦笑,这一刹那的想法还真是可笑。

    沐清霁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从他眼中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苦涩,或许缘分真的是天注定吧?但愿这些孩子能够幸福,不再尝试他们所遭受的痛苦。

    离江若有情,何以离为名。苍生若有幸,何以苦为生?!来到这个世上,毕生努力,不过就是摆脱原生无穷尽的苦劫。一瞬的错过或许会带来半生寂寞,再回首时他们还能握住什么?百年江湖一场空啊!

    浅绿色的一袭长裙飘转拂掠过光洁的石板路,苏青湄快步走进了秋棠园,不知父亲有什么事找她,但她此刻心里想的是在离江等着她的舒离鸿。“爹——”苏青湄一迈进门就瞧见了谢玉城,她脸上立即带出一抹微笑,几步走过去拉住了谢玉城的衣袖,开口笑道:“原来是城哥哥来了!”话音未落苏青湄惊讶的发现谢玉城下意识的抽回了衣袖退开一步。苏棠轻咳了一声看着这两个自小就相识的人用他那略带威严的语调说道:“青湄,今天你城哥哥过来是下聘的事,你还记得爹说过的话吧?”“下、下聘?!”苏青湄浑身一抖,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爹竟然在这时提起了先前她根本没有认真答应的话!

    灿烂烛光下,苏青湄低下头去,咬得嘴唇一片惨白,再也不见刚才的欢喜,她当然记得当初为了敷衍父亲而答应可以嫁进谢家的事,没想到爹竟然认真了!如今她怎能嫁给她一直视为哥哥的谢玉城!不然,离鸿怎么办?

    “我、我……”她挣扎着却始终无法说出那个“不”字,那样带有威慑力的两道目光就像是一张巨大的暗黑之网迎头罩下,她愈发觉得软弱难以抗拒,前段日子娘劝她的话犹在耳边,御史千金哪里有自己决定终身的权利?!第一次有这种深切憎恶这富丽侯门的感觉,苏青湄低着头目光渐渐变得浑浊。

    “我不——”她突然仰起头来说出两个字,然而下半句还未说出口苏棠已然气急败坏的一巴掌扇了过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想怎么样?”苏青湄倔强的抬着头,谢玉城伸手将她拉到身后护住,冷冷开口:“世伯,我不想你逼迫青湄,更不想见你毁了她一生。”躲到他身后的苏青湄听到这话眼里登时泪水模糊,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青湄。”谢玉城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女孩子,心里不由生出一种怜悯,此刻却也只能尽可能温柔的安慰:“青湄,你不喜欢归水庄么?你不想同我和璧儿一起么?”

    其实,谢玉城早已有了打算,苏棠如此狠心,那么不妨让青湄住进归水庄,总好过在御史府里接受更黑暗的安排,他可以让她和妹妹住在一起,带他死后便可与妹妹一起打理归水庄,到那时便是彻底的自由。行到无路处,退未尝不是个好办法,所以他话里有话,暗示青湄可以假借婚约离开这座御史府。

    “城哥哥——”苏青湄何等冰雪聪明,只是一对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什么,思考了片刻也只能点了点头。“好孩子!”苏棠笑了,笑得让青湄一阵心寒,“好,你送青湄回院,婚约就此说定,璧儿就配青湄住到大婚那天。”苏棠眼见他的计划成功不由得露出了更为得意的笑容,看样子这两个孩子倒还真的般配。

    “城哥哥——”方一出秋棠园苏青湄便停住了步子:“是我爹逼你的?”谢玉城没有说话,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苏青湄不由得退了一步:“我可不是真的要嫁给你!”“我知道。”谢玉城蓦得苦笑两声,揉揉她的头顶:“我知道啊,但为了璧儿也为了你自己这桩婚事却要不得不举行。”这和舒离鸿如出一辙的动作让苏青湄瞬间怔住了,只见谢玉城微微低头,眼眸亮如星辰:“小丫头,你是喜欢上了哪家的公子?”“我、我……”苏青湄不由低下头,瞧了一眼谢玉城略带笑容的脸低声道:“城哥哥,是……是离鸿。”

    “舒离鸿?!”不料谢玉城蓦然大惊,目光急剧变化:“吹雪阁舒离鸿?!青湄,你怎么认识他?”为什么舒离鸿不接受青芜,原来竟是因为青湄的原因,而他又如何告诉青湄她喜欢上的是一个永远与她对立的人,一个永远无法和她并肩而行的人!她算是自己的未婚妻子了,心里却是吹雪阁大名鼎鼎的舒二公子,不知道为什么,谢玉城没来由一阵失落,不能直视她与青芜极为相像的那张脸。

    “他是吹雪阁的杀手之王,怎会放弃一切的顾及你的感受?”谢玉城抬头望了望夜幕,依稀有细碎的雪花流转于他和苏青湄的身侧,只听他喃喃低语:“你和舒离鸿就像我和青芜一样各有轨道无法交集,丫头,你懂不懂?”“他会!”苏青湄倔强的瞥了谢玉城一眼,后者笑了起来:“好好!不如我们打个赌怎么样?如果我们大婚那天他不顾一切的来抢你我就帮他一把,让你跟他走,如果不——”“如果他不来我就真的嫁给你!”苏青湄发狠赌道:“如果他不来我就嫁给你!”她竖起手掌:“你敢和我立誓吗?”谢玉城无奈的抬起手来:“真是个小丫头!只怕你会后悔啊,青湄,你就那么相信舒离鸿?要知道杀手可是最无情的。”

    “他一定会来。一定会来。”苏青湄握紧了袖子里的夜明珠,一脸坚定。谢玉城摇头转身,他这样只是感觉到这个丫头的表情太可笑,青湄就像他的亲妹妹,他怎么会欺负她呢?只是她虽然无辜却成了权势纠斗中首当其冲的牺牲品,而且是她自己的父亲将她当成了棋子,想必她心里也十分难过吧?谢玉城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错乱的计谋中,再无法停止预设的脚步。果然,那转轮一旦转动,人便会回天乏术吗?

    “青湄——”谢玉城突然出声喊住欲要离开的女孩子,眼眸中划过一丝不忍:“放心,如果你后悔了,我便放手。”“城哥哥。”似乎是觉察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忍,苏青湄望着谢玉城说不出话来。这一连串的计谋,处于深闺中的她又能看透几分?

    不经意间她已拿自己一生的幸福做了赌注。

    “我相信离鸿会来带我走,所以我永远不会为自己说过的话而后悔。”“你也该听过一句话叫‘人算不如天算’,丫头,不要那么固执。”谢玉城挥挥手去了,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捉摸不定的笑容。

    而离江等待良久的人身形在流雪长风中愈发冷清。舒离鸿抬了抬头,她终还是没有来。侯门一入深如海,她和自己果真不是同路的人么?

    江面上漂流的花灯大半已被寒风吹熄,空剩一个外形漫无目的的相聚而后分离,随着离江之水一去不回。

    却有一只瘦长的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弟,你……还要等下去吗?”

    “大哥!”舒离鸿回头,看到了木飞羽消瘦的脸颊。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