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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篇 傀儡
    “咳!咳!”

    平浅而空洞的几声咳嗽迅速扩散在静谧的荒颜阁,显得格外刺耳,昏黄的光线透穿沉重檀香木的雕花木窗投影到一袭纯白如雪的长裙上。

    几步开外,倚门而立的长身男子抬头看着窗前呼吸开始艰难的女子,只见她苍白的脸上竟缓缓泛出了一丝潮红,她一边咳嗽着一边慌乱的去翻身边的药匣——沈夜看到她左腕上割过的伤口又流出了那诡异之极的浅红色血来。

    澹台慕雪右手微微颤抖着,还未找到包扎的药粉便打翻了那精致的药匣,小而繁多的各类药瓶顷刻散落一地,“咚!”一声脆响,那药匣摔在脚前,翻开的木盖上刻着一个刺眼的“木”字,沈夜豁然抬头,眉头皱起,这荒颜阁上一任主人便是慕雪的师父清霁神医,但据他所知,清霁神医姓“沐”,然而她传下的药匣上却是刻了一个“木”字。

    澹台慕雪目光也落到了地上药匣,只听她喟然轻叹,开口道:“那、那是前任吹雪阁主木飞羽送给我师傅的……你该知道他们是同门师兄妹吧?咳……师兄妹……师兄妹……”沈夜弯腰收拾药瓶,目光不经意的变化着,不知为何,澹台慕雪的语气竟是那般的凄凉,浅红色的血殷透了她的白色衣袖,她垂着头,脸色静穆而哀愁,漆黑的长发也未挽起,直直垂下遮住了双耳,一时间显得这个女神医隐隐有当年沐清霁的绝致清丽,只听她轻声道:“这声师兄妹却是我师父永远的伤,这要远比七步莲花更加让人痛苦。”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沈夜抱着药匣突然站起来,语音控制不住的颤抖,他们曾经那样呼啸风雨,然而一沾上七步莲花便统统溃然不堪一击,眼前这个女子也要踏上这一条路吗?不!沈夜皱着眉头放下药匣,肩背微微一抖,却是再也控制不住的紧紧抱住了慕雪:“不要再说了!什么七步莲花?奈何不了你的,奈何不了你的!”澹台慕雪瞬间愣住,张着双臂不知该说什么,她听着沈夜言语痛苦,片刻才苦笑起来:“无论怎样都是好的啊,沈夜,我早已经看开了。”沈夜抱着这个日渐憔悴却想是莲花一样的女子突然重重叹了口气:“你早已看开,而我又待如何?”

    “沈夜——”澹台慕雪眼眶一湿,寒沧死后多年来只有她自己漫无目的的前行,黑暗之中没有指引的光亮,大雪覆满了前行的路,其实她早已心丧若死,然而这个人却踏雪而来,静静护着她,给了她本不该有的希望、本不该有的温暖。

    这个长夜还有光亮么?这场雪,还有人肯并肩而行么?

    她终于闭上了双眼叹息一声,缓缓抱住了沈夜,相忘于江湖不如相濡以沫,能够在雪夜中把酒相视一笑的恐怕只有对方了。

    “沈大哥!”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疾呼,暗离匆匆奔了进来,一眼看到相拥的两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单薄的身子下意识的退后,“咣当!”一声撞翻了身侧的药罐,绿色泛黑的药液洒出来污浊了他的衣角,只见他错愕慌乱的神情中硬硬泛活了一丝冷硬,指指门外涩声开口:“荒颜阁外面已死了好多人了,除了慕姐姐用血救活的十多人剩下的都几乎要疯了,吹雪六歌也不好对着手无寸铁的人出手,怎么办?”当他说出这话时,澹台慕雪目光一沉,右手抚上左腕的伤口,身子蓦得一抖,喃喃道:“已经死了好多人么?这朱雀街……乱成了什么样子?”

    朱雀街素来受荒颜阁庇护,从无什么瘟疫流行,然而陡然出现集体中毒现象却是震动整个江湖,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就从一条繁华的街道沦为人间惨境,整整一条街都笼在了阴霾之中,虽不及哀鸿遍野却也是惨呼连成片,这些惨厉的呼救声就像是一把把小刀子时刻切割着澹台慕雪的心。

    那些无辜的百姓整日团团围住荒颜阁不肯离去,生怕一个走开便错过神医救治的机会,他们所等说的明白些也就是神医慕雪的半杯鲜血。

    这十多天来,她每日都要让暗离拿半杯自己的血给中毒的人,而她自己虽有许多滋补灵药也无法将苍白和寒冷从她脸上驱除。她静静坚持着,宛如一朵普度众生的莲花缓缓绽放出了最慈悲、圣洁的光芒。

    “我连累他们受扶罗残害,然而他们却不曾怨恨与我,如果我不救他们,他们就只剩下死路一条。”慕雪从竟如此低语,眉眼静穆。

    外面喊声渐渐弱下来,想是那些拖儿带女的人也快要绝望了吧?隐约之中竟似有人咒骂起来,守在阁外的夜朝歌忍无可忍一剑挥了过去,竟是割下了那个人的舌头!这个六歌中最小的男杀手一脸不耐,提剑冷酷道:“哪个再敢胡说八道开口试试!这就是下场……”他冷睨着面色隐隐发青的朱雀街众人缓声开口:“你们的神医为了你们拼着连命都不要了,我看谁还有脸骂那么污浊的话!”

    随着他的厉喝,荒颜阁中也同时响起两声疾呼,沈夜和暗离同时抢上仍旧晚了一步,慕雪划开了手腕那个伤口,接了一盅血,她本无血色的脸竟有几分透明,却是微笑着开口:“去……把这杯血给王二叔和他的……他的小孙女!”“慕姐姐!”暗离微微低下了头,目光凝在了那杯血上,身子不易察觉的僵硬了,目光却有了几分变化,他一直紧握的双手缓缓放松开来,终于应了一声上前去端那杯血。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么?”沈夜在慕雪身前弯下腰来,目光沉郁,默默扯过涂有药膏的布来替她包扎,一面叹气:“我绝不饶那个扶罗,等这边事情缓下来,我便率吹雪阁杀手灭了他的魔宫!”“沈夜……”白衣女子微微低下了头,看着这个面色清俊向来稳重的吹雪阁主,脸上不由泛起一丝血色,她张张口似乎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也没能说出口来。

    “嗯?”沈夜却抬起头来,径直对上了慕雪的目光,慕雪一怔瞬间将头侧开,不着边际的说了一句:“没、没什么……外面又下雪了吧?”“是啊!”沈夜起身推开一道窗缝,微笑道:“有下雪了,要喝一杯热酒么?”然而慕雪却皱着眉头轻轻摇了摇头:“现在喝酒那酒气会积聚在心口,算了,改日吧!”沈夜默然一阵悲凉,改日,却又要在何日?此时无法举杯怕是以后再不会有机会了。

    外面大雪纷飞,随着风卷舞飘掠,透过窗缝落在了沈夜肩上,除却寒冷,沈夜闻到了随风雪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隐隐的,似乎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刹那间,沈夜脸色变得惨白,几乎“咣!”一声关紧了木窗,肩头随之一抖,双眼不可遏止的流出了一丝痛楚。

    隐香……这是隐香……此时此刻他最不想见的那个人!

    “怎么了,沈夜?”慕雪见他神情不对,抬头问他,沈夜目光黯淡勉强提起几分精神,叹了口气:“故人到了。”慕雪讶然抬头,却听死死关着的木窗陡然被人轻轻扣了一下,“哒”的一声轻响却让沈夜瞬间退后了三步,望着那扇木窗眉头紧锁,她来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同时悄无声息,吹雪六歌在六个方位守着荒颜阁竟也没发觉她跃上二楼来了么?

    屋里的两个人相视无语,雕花的木窗却又连接着被人扣了三下,沈夜仍旧无意上前,外面那个纤细的身影微微一晃,颤声轻轻开口:“我是隐香啊……你如此狠心,见死不救吗?我——”听那颤抖的女子口气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话未说完已是喘不过气来,想必她冒着风雪而来是极想见沈夜一面吧?慕雪怔怔望了望木窗又望了望沈夜,竟不知他缘何如此心硬。

    “请外面那位姑娘进来吧!你听不出她受伤了么?”慕雪开口,沈夜终于无声无息的推开了木窗,外面走廊上身材纤细的女子缓缓拂下落满白雪的黑色斗篷,已是满面苍白,看到沈夜时脸上徐徐展出一抹笑容,然她瞥见屋里清绝婉丽的慕雪时却再也抵受不住“哇”喷出一口血朝木窗跌了过来!

    “隐香!”担忧终还是压倒了一切,慕雪听沈夜如此喊着那个女子,急切穿过木窗抱住了陡然昏厥的她。沈夜缓缓转过身看到面带一丝微笑的慕雪时,心里蓦然一阵疼痛。

    那素若莲花的静穆脸庞上的这丝微笑如何的痛楚与迷茫,几乎让沈夜为之心碎。慕雪……他在心里轻轻喊着这个名字,仿佛是怕她片刻破碎,慕雪……请你不要这样痛楚无望的微笑,哪怕是流一滴泪,一滴也好。却为何只把一切埋在心里向别人展露笑容,你可知道这种笑有多伤人!

    暗离端着慕雪割腕流下的一杯血并为下楼给王二叔而是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荒颜阁所有房间的门窗皆是由檀香木雕琢而成,其上刻有繁复的花纹,当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背后缓缓合上时,他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一杯浅红色带有七步莲花剧毒的血却能解天下百毒,除了那迷心的毒……暗离坐在木椅上瞪着桌子中央的酒杯沉默不语,七步莲花……七步莲花,她便是中了这样的毒吗?大恶之后却是大善,到底该怎样评价这七步莲花,他想知道,七步莲花果真会步步断人肠般的让人痛苦吗?这些年来,慕雪又是凭什么支撑着一步步走来?

    蓦得,他眼前浮出沈夜的一张脸来,他那样优秀,那样淡定从容的教他天下人觊觎的吹雪剑术和轻功……仿佛有什么刺痛了暗离的心,他有些痛苦的踱步到了床边,有生之年,只怕是永远无法超越沈夜了。

    不经意间,暗离的目光落到了木榻边上,那上面竟被人用剑刻了一排极小的字,看去竟是“风雨”一首。他知道深夜的字,此刻颓然后退,脸上半丝血色也无,他心里果然是有慕雪的!暗离“呵呵”冷笑着端起了桌上的杯子竟是看也不看一饮而尽!

    那混有七步莲花毒的血流入喉中竟然有滚烫的感觉,如同一柄小刀般划过他的喉咙让他眉头瞬间皱起来,人血……他喝了慕姐姐的毒血!

    “罢了!”暗离摇摇头,嗓子里滚烫,却缓缓抽出一柄短剑来,颓然微笑:“罢了!扶罗做的孽就由我来还吧!慕姐姐,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迷心毒和七步莲花毒根本不能中和,此刻同时在体内发作,这个倔强而决绝的少年再也忍受不了一阵昏厥了过去,倒在了床边上,眼中隐隐泛起一丝血色,右手却是紧紧扣住了刻有诗文的木床边,一字一字喃喃道:“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心断新丰酒,消愁又几千,呵呵……消愁又几千……哈哈……”

    少年苍凉而空洞的轻笑响起在昏黄的屋中,透过微微打开的木窗他看到了外面飘落的大雪,那炽烈的一杯血在他体内缓缓冷却宛如一柄寒冷的刀无情的刺穿了他的肺腑。好一场雪!好一次痛快的寒冷!

    “她……她怎样了?”终于,一直低头沉默的沈夜将头抬起来看向慕雪,慕雪将手收回来,叹气:“很不好。她中了和暗离一模一样的迷心毒,看不出来,也是受扶罗牧笛驱使的傀儡。”

    “是么?”沈夜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是奇怪,望着榻上昏迷的女子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流露出丝丝痛楚与愤怒,半晌,他突然低着声音道:“她和我相识多年,我一直把她视为柔弱寻求保护的卖唱女子,也一直叫她隐香,可是……她却骗了我。”“啊?”慕雪一边捣药一边听沈夜低语,手里一顿,头也不抬的开口:“你们认识多年了?她如何能骗的了吹雪阁主你了?”

    “哼……”沈夜不知道该恨还是释然,只是突然间起身夺过了慕雪手中捣药的木杵,冷冷开口:“她是扶罗的手下,人称双生花中的墨,她还有个妹妹,叫绫。”“绫、墨?”慕雪惊讶开口,豁然转身看向昏迷中脸上仍有痛苦神情的墨,这样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竟是杀人不眨眼的妖女么?慕雪脸色异常的苍白,眉心隐隐作痛,看这个墨双眉深锁,倒像是梦魇了,应该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突然挣扎着伸出双手在虚空中挥舞着,口中急切喊着:“不!不!主人!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下不了手……不能杀他,绫,替我求求主人!我不能去杀沈大哥!”

    “隐香!隐香!”沈夜再也忍不住握紧了墨的双手,低声安慰道:“不怕、不怕!我在这里!”

    看着两个人,慕雪脸上缓缓泛出奇异的哀伤,但转瞬化作了一丝微笑,她悄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门。沈夜似乎觉察到了,扭头看时早不见了慕雪。或许她才是过客,是他聊以解闷的过客。

    关门之时,慕雪无声的叹了口气,转身却看到了一脸苍白的青衣少年,他目光凝在了木门上,竟不看慕雪,只是直愣愣的问她:“沈大哥在陪谁?是墨?那个妖女?”“暗离!”慕雪刚要伸手拉他却不防他仓皇推开,浑身冰冷,抬手拔出剑冷声低喝:“沈大哥他……你们是不是都疯了?知道墨是扶罗的人吗?让我进去杀了她!”“暗离!”慕雪脸色陡然一变,看到一脸发青、满怀对扶罗愤恨的少年时又忍不住缓和了声音,低垂眼眸轻轻开口,犹如叹气:“你恨扶罗我懂,但是不能坏了沈夜的幸福,看来那姑娘对沈夜真的情深义重呢!”“哼,扶罗门下会有情深义重之人?我之所以与他为敌便是看透了他!慕姐姐,你可知道里面的墨和我一样是个随时都有可能收到驱使的‘傀儡’!如果伤了沈大哥怎么办?何况…何况这样的话你又算什么?”暗离握着寒光森森的长剑眉目冷然。

    慕雪垂下了头,沉默,不由想起了舒寒沧。终究她还是笑了,笑容像是盛开的莲花,她微笑着开口:“你总会懂得的,沈夜也会懂,行了,墨姑娘冒雪来找沈夜定吃了不少苦头,让他们——”一语未完,阁顶上陡然响起的凄厉笛声打断了一切安稳,暗离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慕雪立即上前,却听屋里传来沈夜的一声冷喝,紧接着便是桌椅撞倒的声音。

    “沈夜!”她豁然一惊,刹那间转身。

    沈夜一手按住鲜血迸出的心口,一边退开四五步,后背抵住了惨白的墙壁,透过傍晚黄昏的光线他看向床榻上陡然被笛声操控坐起的墨,只见她神情呆滞,眼神却急剧变化着,嘴角缓缓涌出一丝殷红的血液,当她猝然刺中沈夜之后神智便开始和那笛声相抗争,持短匕首的手几度剧烈的抖动。

    “隐香!隐香!”沈夜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倚着墙壁喘息,急促开口:“你要杀了我?你真的要服从扶罗的命令杀了我?!”

    外面笛声凄厉而急促,仿佛在催促着她再度出手,透着浓重的诡异气息,床榻上重伤的女子脸上痛苦神情渐渐明显,手也抖的越来越厉害,满阁昏黄中唯有她手中的匕首闪烁着一点刺目的冷光。

    她终于彻底的被笛声控制了,仿佛有看不到的线操纵着她跃下床机械般持匕首踏着笛声而来!她的目光晦涩毫无光泽,嘴角一扯,吐出这样的话来:

    “人世幽冥,唯我之命是从!逆我者,杀;叛我者,杀;至亲至爱……杀!”

    这个女子终于成了真正的傀儡,表情呆滞的瞪着沈夜,转动着手中精巧的匕首,浑身重伤竟然都毫无影响,她此刻就像极了从幽冥地狱中逃出的修罗女,浓重的煞气登时扑面而来。

    外面打斗声起,笛声却是毫不停息,房门陡然被人推开,澹台慕雪一脸焦急的踏了进来,嘴里喊着:“沈夜,你怎样了?”“慕雪——”沈夜脸色一缓,长长舒了口气,然而与此同时,“铮——”一声脆响,墨已持匕首瞬间刺向他的侧颈!沈夜立即拔剑,慕雪疾步上前。

    “……”

    墨双眼瞪着沈夜,空洞的眼眸中竟然有了几分挣扎的光泽。浅红色的血液一滴滴流下来,沈夜怔住了,吹雪剑抵住匕首锋利的尖,而慕雪却是赤手抓过来的,她死死抓住了匕首,双刃锋利的切入了她的手掌!

    “如果你杀了他,会后悔一辈子!”慕雪看着无意识的墨身子晃了晃,沈夜立即扶她退开,望向墨的眼神变得复杂而冷厉,窗外依旧有断断续续的笛声传来,冷硬狠厉的长剑撞击声中夹杂着扶罗诡异的轻笑和冷清歌几人的呼吒,荒颜阁外,夜朝歌几人与求医不成的中毒者再次起了冲突,朱雀街的百姓齐齐伸着手朝阁里冲来,撕扯住了三个杀手的衣服,冷清歌三人在屋顶上与扶罗、绫揪斗着无法顾及冲向荒颜阁的疯狂人群,夜朝歌几人有顾虑他们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不好下狠手,只得拿锋利的长剑格挡着。

    数不清的人伸出手来撕扯住了皓雪歌的衣袖,仿佛这群疯狂的人根本无视杀手的冷厉长剑,皓雪歌挣扎着想要挥剑,双臂却被更多扑上来的人抱住,无数向神医求救的声音震耳欲聋,皓雪歌用力阻挡着众人,斜眼瞥见了同样境地中的夜朝歌。

    “六妹!”夜朝歌朝她挥了挥剑,却是迈不开步子,眼看那些人朝皓雪歌抓去竟是无能为力,偏偏阁主有令不得伤这些人性命!然而就在此时,有一道雪亮的剑光悄无声息的没入了人群,鲜血纵横飞溅,顿时挤上来的人群“唰”呼啸着齐齐退后一丈之多。皓雪歌拉紧了被扯的散乱的衣襟侧头看去,却是暗离持剑傲立,他一双清寒的眼眸掠向众人,将皓雪歌护在身后,冷然开口:“谁再乱来我就不客气了!荒颜阁也是你们可以撒野的地方?!”

    暗离说着话一手脱下了自己的长袍扔给身后皓雪歌,朝惊呆后退的人群投去冷厉的目光。人群中不少人认出暗离是神医慕雪所称的“弟弟”,此刻见他毫不留情的一剑刺伤数人,皆不敢放肆了,皓雪歌抓着他青色的长袍怔怔望着他略显单薄的肩背,突然发觉这个往常不断找阁主麻烦的魔宫少年竟有些悄无声息的改变了。

    “哼,这一切都是你大哥扶罗造的孽,你想替他还到何年何月?”夜朝歌冷哼两声一把拉住欲要上前致谢的皓雪歌,谁知暗离面无表情的将手中长剑狠狠贯入身前地上,冰冷的剑身直没入土,“铮——”的一声震耳不绝,他瞥了皓雪歌一眼,转身回荒颜阁,冷厉的话倏忽飘了回来:

    “胆敢越此剑闯阁者,杀无赦。”

    狠厉之中竟隐隐透着几分霸气,夜朝歌竟似突然明白了阁主看重这个少年的原因。

    “快放开我!”皓雪歌突然抽回了手推开夜朝歌,提着长剑跟了上去,夜朝歌负琴而立,瞪着她离开,握剑的手不由得便是一抖:“雪歌,回来!”他原本是想跟上拉住雪歌,却听身后檐角“哗啦!”一阵乱响,灰色的瓦片、老旧的铁马还有一个身形修长的人齐齐摔了下来!扭头看时却是秋徊歌一手提剑,脸色苍白的从阁顶掉落,他勉强站稳后一口气提不上来又单膝跪了下去,鲜血透过他按住肩头的左手流了出来濡湿黑衣,“三哥!”夜朝歌惊呼上前,这才看清是一剑几乎贯穿了他的肩膀!

    “不、不妙!”秋徊歌抬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中划过狠厉的光,几乎是咬牙开口:“除了阁主,我从未遇上如此强的对手!快、快去帮大哥、二哥!这里有四弟和六妹就够了!”他一语未毕已瞥见早无了皓雪歌的影子,只有老四寞未歌握着长剑提防着企图闯入阁中的百姓,而阁里似乎也爆发了争斗。

    暗离贯入土中的长剑泛着冰冷的光泽,一时间竟震慑住了所有剧毒折磨的百姓,整条朱雀街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死寂和绝望,素日里从不和江湖打交道的荒颜阁今天怎么惹上了那吹笛子的怪人?

    短而利的匕首平平斩开了混杂着药香的空气,直直削向护着慕雪的沈夜,这个被笛声操控的修罗女眼里布满了血丝,然而她的手是抖动着的,甚至手心里、额头上全是挣扎所冒出的冷汗,尽管如此,她眼中的杀气依旧弥漫开来,几乎攫住了沈夜的心!

    他终于出手,一剑挑飞了墨的匕首,长剑割破了她颈间的肌肤,然而切入血脉的刹那却又止住了,只见墨的眼中陡然泛起一丝清亮、一丝绝望,此刻瞪着慕雪的双手喃喃开口:“我骗了你,沈夜,杀了我吧!否则……否则扶罗会控制我做不想做的事情。”沈夜微微闭上了双眼,眉头轻蹙,清朗的眉宇间顿时凝起了一丝化不开的哀愁,抬头缓声道:“从一开始你就骗我,是不是?什么受苦的卖唱女……双生花啊!呵呵……好个墨!好个墨!如今,你是要杀了我吗?”墨低下头去,双眼变得湿润,笛声催促的她浑身发颤,突然“铮——”一声,拔出了一柄短剑狠狠刺落,却不是向着沈夜——是向着她自己的心口!

    “呵呵……我终向你有个……交代!沈夜,我好……”

    一语甫毕,黑衣的傀儡身子已瘫倒在地,殷红的鲜血顺着短剑刺入的地方涌出,“当!”一声,吹雪剑从沈夜手中豁然摔落,却恰恰掉到了这一滩血中,那清寒冷绝的剑光瞬间湮灭,长剑变得污浊不堪。

    “她负重伤而来就是为了向你有个交代……唉……”慕雪苍白着脸俯下身去,看见有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溢出了墨的眼角,悄无声息的融入了血中。

    是葬泪、是葬心吧!

    阁顶之上笛声时断时续,不时传来打斗与瓦片碎裂的声响,依稀还间有夜朝歌的裂神曲,听的人心魂欲碎、头脑晕胀,然而沈夜却充耳不闻,收了长剑俯身将死去的墨从血泊中抱了起来,没有言语转身而去,只是,这迟来的安稳再无法挽起那鲜血淋淋的纤纤素手。

    慕雪抬头站到窗边,望向沈夜,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暗离……她喃喃喊了一声,方才那笛声这样激烈,墨都如此,暗离此刻又怎样?一念及此她来不及包扎右手,转身奔向暗离的房间!

    皓雪歌跟上暗离时他已在房中,门是开着的,她一步迈进去时瞬间楞住了,只见暗离有些焦躁地撕扯着床帐,用撕裂的长布条将自己的右手牢牢绑缚在木床之上,眉头都似凑到了一起,笛声之中,他一把扯过锦被盖在了头上,皓雪歌见他全身发抖,忍不住上前去扯他盖头的被子。

    “喂,你怎么了——”皓雪歌手指一落在被子上,暗离豁然坐起,脸色甚是恐怖,咬牙切齿怒喝:“滚!快给我滚出去!”只见他双眼中已经布满了血丝,仿佛片刻间就变了一个人,皓雪歌下意识握紧了长剑退后几步,盯住了暗离:“你、你怎么了?!”皓雪歌话音一落却听到他低沉着声音冷笑起来:“呵呵……呵呵……”

    与墨一样的话语从他口中木然吐出:“人世幽冥,唯我之命是从!逆我者,杀;叛我者,杀;至亲至爱,杀!”

    赫然正是扶罗的三杀令!

    “你——”皓雪歌心里一寒,转身便要离开,然而背后风声一紧,却是暗离飞出了怀中的“钉骨契”!

    “暗离!”门外一声轻喝,白光没入,一剑将激射而至的暗器斩为两段,澹台慕雪看了皓雪歌一眼,匆匆去看暗离,听他口中喃喃念着三杀令,眉头一皱,冷喝道:“你想干什么?要想杀人你先杀了我吧!”暗离突然伸臂一把抱住了慕雪,嘶喊道:“求求你,杀了我吧!太痛苦了……求求你还是杀了我吧!”慕雪长长叹了口气,突然一剑斩入了暗离身侧的床板,望着一脸怒气和身侧震颤不绝的长剑,暗离一脸错愕,片刻之后眼中缓缓恢复神智,他明白了慕雪如此愤怒的原因,身子一蜷,将脸埋在了锦被之中,低声道:“阿姐,怎么办?怎么办?我已经要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不想当他的傀儡,我不行再替他杀人了!怎么办啊!”

    “暗离。”慕雪有些痛苦的看着宛如困兽的少年,道:“你是这样信赖我,可是我却没有办法解你的迷心毒——咦?”她一句话未说完突然看到了暗离绑着的右手手腕上平直一道切痕,因为方才的激烈挣扎已然再度裂开,那流出的血……那流出的血竟然是骇人的浅红色!!

    “怎么回事?暗离!你给我起来!”慕雪脸色陡然变得惨白,一把扳过暗离单薄的肩膀,看清他苍白的脸色时有些明白了,慕雪颤声问他:“你喝了毒血?!你这个傻子!你想干什么?!我告诉过你那血不能解迷心毒!”“你一个人是撑不下去的……两个人的血总多过一个人吧!你看看外面那些人……听听他们的哀求……你自己的血怎么够?这样你可以活的久一些。”暗离闭着双眼喃喃开口,俊气的眉头始终皱着,却是死死抓住慕雪的衣袖,像极了一个寻求安稳与依恋的孩子,也只有此时他的脸上才会有一分的满足与欢喜,仿佛只要面前的女子在,他便拥有了所有的幸福。

    “我中了迷心毒和七步莲花,恐怕活不久了吧?我怕死,对,我怕死,因为怕黑暗,怕一个人……慕姐姐,我从小就是一个人,扶罗只把我当成替他杀人的傀儡,你呢?你是不是一个人?也怕一个人么?阿姐,你嫁给沈夜吧!”暗离突然大声道:“阿姐嫁给沈夜吧!只有这样他才能永远照顾你!”暗离不断的重复,慕雪突然掩面哭了起来,她抱住了暗离的头,皱眉道:“你说什么胡话?傻孩子,何苦要这么折磨自己?可怜的暗离,这个世间到底有没有人能够真心待你?”泪水长划而下,慕雪轻声安慰他:“阿姐一直陪着你,谁也不嫁。好不好?”“阿姐……”暗离埋首在慕雪怀中,渐渐睡去,喃喃道:“阿姐一直陪着我,我不再一个人……”外面的打斗不知道何时已经停息了,雪花飘了下来,荒颜阁恢复了难得的寂静。

    外面正倚着阑干怅然出神的沈夜凝目望向远处,天地白茫茫一片,他俯身咳了起来,嘴角缓缓涌出一丝鲜血,他刚才和扶罗的对战中被震伤了肺腑,用墨的尸体向绫换取了解药。

    他身后的朱雀街上人影全无,大雪纷纷扬扬掩住了地上斑驳的血迹,荒颜阁终于寂静,剩下的便是魔宫与他吹雪阁的对峙了。究竟……是在拼杀着什么?沈夜只知道之所以拔剑,那是因为有些人有些事要永远比自己重要。

    白衣的女子静静从屋里走出来,合上门缓缓转过身,看到了长身倚栏远望的男子,他一身的淡定从容,默然之中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这长长的凝视已诠释了所有所有,唯独漫天大雪嚣张的飞舞着,扑进廊来染白了两人的头发。沈夜开口:“你在想什么?”慕雪微微一笑。

    “如果能够相望到白首,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幸福?”

    这安静的一刻怕已是历经了血泪沧桑的他们全部也是最后的期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