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阗大惊失色,猛地站起,张口欲喝,但却没发出声音,因为那人手腕一抖,一柄寒光四射的宝剑已指向了他的咽喉。
“你是陈阗?”她的声音很冷,听得是一个女子的声音。陈阗因脖子上架了剑,面如土色,只微微点了点头:“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那女子轻声叱道:“我没别的事,只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陈阗道:“谁……谁?”
那女子冷冷道:“上官傅你认识吧。十多年前他是你的部下,他现在在哪里?”
陈阗松了一口气:“认识认识,他现在在京城,做了东厂督主太监。”
女子微微一怔:“东厂督主太监不是叫上官柏扬吗?”
“是啊是啊!”陈阗忙道:“上官柏扬就是以前的上官傅呀,他上了京就换了那个名字。”
女子疑道:“他不是武将吗?怎么会去做太监?”
陈阗哭丧了脸道:“这……我这小小的官哪儿知道啊,只听说是徐皇后亲自提拨的,其它的事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女子一惊,心念一转,收回剑锋,身形微动,陈阗只觉眼前人影一花,再看时,庞大一个花园,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回手摸摸头上涔涔的冷汗,嘀咕一句:“真是见了鬼了!”只觉得筋麻腿酥。
京城,繁华富庶之地,奢糜之风又是别处所不能比拟的。车辆纷纷,人马簇簇一派太平富贵风流气象。
上官柏扬在东安门北侧自己的私宅里,迈着懒懒的步子踱进书房,刚进屋,就觉得气氛不对,他是书房平时是不准人进来的,可是今天,他已经感觉到屋内有人了。他并未慌张,只淡淡一笑道:“是何方朋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书架后闪出一位全身黑衣之人,黑布蒙面,对于上官柏扬能如此快的发现她,显然有些吃惊,她上下打量着他,缓缓问道:“你是上官傅?”
上官柏扬一愣,心念急转,随即坦然答道:“不错,不过,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了。你是谁?”
黑衣人目露寒光:“在十七年前,凤阳三山村一百八十多口人是你带人杀的?”
上官柏扬倒吸了一口气,追问一句:“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也不答他,又道:“凤阳凤家三十七人也是你杀的?”说着话上前一步,便欲拔剑。
上官柏扬心念急转,道:“你且慢动手。”
黑衣人恨声道:“一共两百多条人命,这累累的血债是你还的时候了!”
上官柏扬急道:“这事其实与我无关。”黑衣人怒道:“与你无关?!难道你还想抵赖不成。”
上官柏扬道:“这事是我带人做的不假,但是,我只是奉旨而行。即使不是我,皇上也会派其他的人去。”
黑衣一呆,随即斜上两步,长剑倏地刺出,直逼上官柏扬心口,口中道:“奉旨行事?纯粹是一派胡言,我不相信!”
上官柏扬身形微动,闪过一边,黑衣人见他脚法迅捷,微显诧异,低低“咦”了一声,道:“你身手不错!”
上官柏扬不动声色道:“朋友,我没有骗你,我与凤家无怨无仇,我为何要害他,况且是带兵去。如果你不相信,我有证据。”
黑衣人见他说得确凿,心下疑惑,收回剑道:“什么证据?”
上官柏扬道:“是当年皇上下的圣旨!不信,我可以拿给你看!”说着向左壁走去,黑衣人警觉地望着他:“你别耍什么花招!”
上官柏扬微微一笑:“看你的身手,未必敌得过我,况且,这是在我的府中,我有必要耍花招吗?我上官柏扬一生行事磊落,怕你何来?”说罢用手在墙上上下拍拍,露出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绫黄绸缎包着的物件。
走到案前展开,对黑衣人道:“你来看。”黑衣人有些踌躇,缓缓上前,一把抓住那贴金轴打开,见上面写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凤阳凤展玉勾结三山村一村土匪,扰乱乡邻,反上作乱,更私通叛匪,暗藏枪械,其心莫测。特命上官搏速速带兵清剿逆贼,杀无赦,不得有误。钦此”下面印有皇帝的玺印。
黑衣人拿在手中,有些发怔,见那圣旨由金黄色的锦缎制成,显得雍容华贵。上官柏扬虽见不到她脸上神情,但见她举止,知她疑心,于是道:“你不用怀疑,这是真的。不然,难道我知道你要来,特地做了一张假的来等着你不成?”
黑衣人重重一拍书案,怒道:“胡说,什么叫三山村一村土匪,私通叛匪,暗藏枪械,简直是……胡说八道!”
上官柏扬道:“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我身为人臣,自然是按皇上的旨意办事!”
黑衣人显得气忿难平,把卷册一收:“好,既然如此,我就去找皇上讨一个说法。”言毕想走。
上官柏扬一闪身拦住她的去路,道:“你要走可以,我也不怪你擅闯之罪,但这圣旨你却不能带走。”
黑衣人冷哼一声:“这可不由你说了算!”抢上一步,想从窗子跃出。上官柏扬一声冷笑,手一伸向她肩头抓来:“你倒看看是不是由我说了算!”
黑衣人见他出手凌厉,不敢怠慢,缩肩运指,出指如风,便是一招“长风破浪”,向上官柏扬胸口气户穴点来。
上官柏扬赞了一声:“好指法!”侧身避开。黑衣人变指为掌,向他颈部削去,上官柏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绕到黑衣人左侧。伸手欲掀她面部黑纱。
黑衣人左手反拍一掌,身形急退,欲翻窗而出。上官柏扬抓她后心道:“放下圣旨,你走便是。”黑衣人见他抓到,矮身下挫,左腿向他下盘扫去。上官柏扬轻轻跃起,挥手又拿。
转眼间,已拆了三十多招。黑衣人见久战不胜,又欲走不能,不由暗暗心急,当下抽剑出鞘,剑尖一点,长剑横扫过去,上官柏扬见他这一招来势甚凶,闪身避开。黑衣人招式未完,第二招又至,剑尖直刺上官柏扬双目,上官柏扬翻身后跃。黑衣人第三剑跟着刺到。
上官柏扬冷哼一声,伸指一弹,铮的一声脆响,黑衣人只觉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长剑。一惊之下,上官柏扬飞起一腿,正中黑衣人腰部,黑衣人被踢得倒退几步,手中握的圣旨也“啪”一声掉到地上。
正在此时,却听外面有人叫道:“督主,指挥使大人到了。”紧接着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叔叔,您在吗?”屋内二人同时一惊,黑衣人也顾不上管那地上的圣旨,翻身从后窗跃出,几个起落,隐入黑夜之中。
那黑衣人从后窗出来,摸了摸腰,只觉痛得厉害,显然被上官柏扬那一脚伤得不轻,她飞快地隐入一条暗暗的小巷,拉下脸上的黑巾,露出凤雨飞那张苍白的脸。
上官柏扬上前捡起那道圣旨,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低头自语道:“如此倒甚好!”
敲门声起:“叔叔,您在吗?”上官柏扬把那圣旨放入桌下,口中道:“哦,是云峰啊,进来吧!”然后若无其事在案边坐下。
上官云峰的面貌没什么变化,只是换了一身金黄色飞鱼服,腰带绣春刀,更显得英姿勃发。他推门走进,四下看看:“叔叔,你在干什么?刚才是什么声音?”
上官柏扬假意一怔:“哪有什么声音,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上官云峰道:“今天没什么事,巡完城我过来了。”
上官柏扬笑道:“哦,是这样。有时间也不去多认识几个姑娘?”
上官云峰嘿嘿笑了笑,上官柏扬又叹道:“说真的,皇上爱材,你封为锦衣卫指挥使,可算得上是年少有为呀,哎呀,青年俊杰呀!”
上官云峰不自然道:“侄儿有今天,也全仗叔叔的提拨。”
上官柏扬道:“虽是如此,也要你自己有本事才行。你我本是一家人,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又轻笑道:“云峰啊,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和我攀亲吗?陈尚书请我明天去他府上作客。你和我一起去吧!”
上官云峰摇摇头:“我不去了,这样的场合我也不喜欢。叔叔你自己去吧。”
上官柏扬叹道:“他名义上虽是请我,但是我早就看出他的意思了,他实际上是想请你。其实陈小姐我也见过,挺不错的,出身名门又是官宦世家,要不你考虑考虑?”
上官云峰道:“算了,没意思,我还是不去了。”
上官柏扬皱了皱眉:“云峰,你也老大不小了,虽然你我不是父子,但自从你来京城之后,我一直拿你当亲生儿子看待,你这终身大事……怎么你一点不急呀。上次就因为你冷落了范大人的千金,直到现在他还对你耿耿于怀呢,只是碍了我的面子,不说你而已。”
上官云峰有些烦乱:“叔叔,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如果没其他的事,我就回去了。”
上官柏扬挥挥手:“去吧,去吧,也懒得说你了。”
上官云峰从总督府出来,街道上已是一片灯明火彩,身边人来人往,他心里却一阵孤寂。默默地向前走着。他的亲随校尉李继见他百无聊耐的样子,道:“大人,要不,我陪你去听雨楼喝酒吧?”李继知道他没有别的爱好,平时只爱喝两杯而已。
但今天上官云峰不想喝酒,道:“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先回去吧!帮我把马牵回去!”
李继笑道:“大人,让我陪你走走吧。”
上官云峰道:“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好。”说罢,顺着街道往前走。李继看着他的背影,不解地摇摇头,牵了马径直回了。
上官云峰一脸茫然地往前走,心下有些混乱,但是又说不出是为了什么,只觉得心底空得难受,甚至有一种惶惑的感觉。
从九元县回来以后,他就觉得有这种感觉了,他不像以前那样爱笑爱说话了,他开始郁郁寡欢,而且甚为孤独。
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在路旁向他挥手,上官云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自己打招呼。那是马大人的女儿,好像叫马什么的。上官云峰沉浸在自己那莫明其妙的愁绪中,向那女子胡乱地点了下头,却没有停下脚步,走远了。那红衣女子不禁有些失望,和一旁的丫环怏怏走了。
上官云峰也知道那些女子艳羡的目光和希求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但是他却没有半点反应。最终他还是上了听雨楼,这一夜又喝得酩酊大醉。他就在这样的醒醒醉醉之中,过了一天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