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年龄不同,身份不同,但都充满了狂热的或隐秘的情欲,脸上也全是包含了同样意思的笑。前边簇拥一队女乐,四位花枝招展的舞妓应着檀板丝竹的节拍翩翩摇摆而出,向四座行完礼后便长袖一拂,飘然成列摆舞起来。说不尽乐声柔婉,舞态婆娑。座中之人无不鼓掌喝采。
一曲歌罢,舞妓退了下去,凤雨飞强忍了心中的不快,提了裙角款款走上坐在院中高台,四周放下了白色的薄纱,风微微吹起她的裙角和黑发。她的目光明亮也很忧郁,秀雅中有一股脱俗的灵气。在这众人包围之中,她是冷漠和孤独的。即使不笑,已然醉人心魄。
有的人似乎已经不会呼吸了,呆呆笑着,有人伸手擦去嘴角流出的口水。一个胖胖的男人站起来叫道:“唱一个,跳一个!”那双鼓鼓的眼睛刻意地咪缝着。
有几个自视风流的才子斜斜地扫了他一眼,打开自己的折扇,希望这美人能注意到自己。
江如龙坐在屋内,从窗孔中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他目光灼灼的,有种莫明的忿怒,他后悔听了江如画的话,现在他只有一个冲动,把外面那些人全部抓去关入大牢。
上官云峰也黑着一张脸,不知在生谁的气,怒气冲天的望着外面。
卓玉道:“这是我们才到的花知意姑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现在,她要先回到房中,看你们哪位公子有缘,可以一亲芳泽。”
凤雨飞起身从高台走下,径直进了二楼的第二间房。旁边就是江如龙们的房间。
凤雨飞吐出一口气,听外面一阵嘲杂,笑语飞声,浪谑一片。喝采欢呼一阵接一阵。也不知卓玉最后收了多少钱把她卖了,这样想着,她脸上露出讽刺的笑。
不一时,门“吱”一声开了,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轻轻走进来,凤雨飞看了他一眼,用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道:“你坐!”
那男子嘿嘿笑了:“花知意姑娘,你可真漂亮!”随即被凤雨飞冷冷的目光冻了一下,凤雨飞又指指桌上那壶酒道:“把它喝完再和我说话。”声音不容置疑。
那男子微微一怔:“有性格,我喜欢。”真的拿起桌上那壶酒一饮而尽。睁着醉眼摇摇晃晃走过来:“美人,你也陪我喝一杯。”凤雨飞见他喝了一壶酒居然没倒,倒有些吃惊。
见他走过来,顺手从案上拿起一柄折扇,点了那人身上几处穴道,那男子向后就倒,凤雨飞一脚将他踢到床上,口中恨恨地骂了一声:“混蛋!”
一夜无事。一晃过了几天,案情并无半点突破,花知意的名头倒是越来越大,春风巷无人不知醉春秋来了一位冷美人,一时门庭若市,人心汹涌。
白天,是妓院清闲的时候,凤雨飞打量着这烟花之地,此时楼上有很多打扮得花招展的女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看见她,眼睛放肆地在她身上打转,也毫不避讳地露出对她的敌意。
凤雨飞也不在意,将醉春秋仔细逛了一圈,一位女子拦住她:“哟,你就是新到的花知意呀,我叫花锦儿。”
那花锦儿一副鹅蛋脸,眉清目秀,细腰一扭风情万种,倒确实一表好人才!只是那一双眼波光流转,妖魅带笑,让人感觉多了两分俗气,三分邪气。
凤雨飞微微一笑:“锦儿姑娘好!”
花锦儿笑作一团:“真是新来的,叫我姑娘,你应该叫我姐姐。”
凤雨飞笑了笑,却不愿叫她。正在此时,一阵叮叮咚咚的琴声从一间房里传来,凤雨飞侧耳去听那琴声。
花锦儿从鼻中哼出一声:“又在弹她的琴了,没意思。”
凤雨飞道:“她弹得挺不错的,怎么了?”花锦儿横了她一眼,扭身走了。
凤雨飞顺着那琴音寻去,轻轻推开门,见房中坐了一人,她脸朝里、身形苗条,长发披肩,用桔黄的丝带轻轻挽住,此刻正专心地抚着琴弦,口里低声哼着曲子,竟不觉有人进来。凤雨飞听她轻轻唱道:
泠泠七弦声,皎皎如月心。
百花溪边两相悦,溪间飘扬红蕊为卿妍。
情迷千里梦,意切殇魂痴。
怎奈天涯各一方,惟有瑶琴音飞与君听。
她的声音婉转动听,带了淡淡的哀怨,煞是动人心弦。唱罢,久久抚弦无声。
凤雨飞轻轻敲了敲门,那女子转过身来,见是凤雨飞,微微有些惊讶,道:“是你?!”
凤雨飞张口欲答,从楼下传来卓玉的喝斥声:“怎么又是你?出去出去!轰出去!”接着是一名男子的声音:“卓老板,你让我见见她吧,只说几句话我就走。”
那女子猛然变色,腾地站地身,跑过凤雨飞身边往楼下看。凤雨飞心下奇怪,也跟了出去。
一个儒生模样的人被醉春秋几个打手拦在楼下,正往向推着,口中喝道“走走走,也不照照你的样子,这地方是你来的吗?”“穷小子,快滚!不然,对你不客气!”“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来不来”……
卓玉一眼看见弹琴的女子出来了,忙上到楼梯口拦住,口中吩咐道:“快把他打出去!”有人给了那儒生一脚,那人大叫一声被踢倒在地,忙翻身起来叫道:“花韵,花韵!我只见你一面。”
花韵见他脸上已青了一块,心中悲痛,向卓玉求道:“妈妈,妈妈,让他走就行了,求求你,别再打他了。”
凤雨飞心想:原来这女子叫花韵,不知她和这男子是什么关系?
那男子看见花韵出来,忍着痛扑到楼边:“花韵,花韵!我只看看你就好。”
花韵见他嘴角流着血,不由泪下道:“你别再来了,快回去吧,别再惦着我……”伤心得说不下去了。
卓玉不耐烦道:“好了,好了,别在我这儿哭哭涕涕的,触霉头。姓易小子,老娘告诉你,拿一千两来,人你带起,没有,你就不用来了。打出去!”
凤雨飞见那女子哭得伤心,心中倒觉可怜,走到卓玉面前轻咳一声,小声道:“看在我的面上,让他们见一面吧!”
卓玉见凤雨飞开口了,讪讪一笑道:“好啊,既然花知意姑娘说话了,那就这样吧。你们可快点!”
花韵感激地看了凤雨飞一眼,下楼把那男子扶进房内。凤雨飞见卓玉想跟进去,伸手拦了她,使了个眼色,卓玉不情愿地跟她走到二楼的另一边。凤雨飞压低了声音问:“你们醉春秋所有的人我都见过了吗?”
卓玉道上:“是是,所有的姑娘都在这儿了,还有个收拾屋子的小丫头,你也见过了。”她顿了一下,疑道:“你怀疑凶手是我们这里的人?”
凤雨飞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卓玉也不敢多问。不多时,花韵开门把那男子送了出来,卓玉狠狠瞪了她一眼,碍着凤雨飞的面没说话,一转身走了。花韵冲凤雨飞笑笑:“谢谢你!”
凤雨飞道:“不用,你歌唱得很好听!”
花韵脸上显出讶然的表情。凤雨飞道:“那首南歌子挺有意思的,不过,前后两阕好像不是出自一个人之手,是你和他一起写的。”
花韵讶然的表情更浓了,轻声叹道:“看来他说得没错,你其实不像是风尘中人。”
凤雨飞一怔道:“有什么像不像的,其实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是风尘中人。”
花韵有些迷惑:“你说什么?”
凤雨飞淡淡一笑:“我是说,大家其实都是一样的人。对了,他是谁呀?”
花韵看着她,神情有些凄然:“他姓蒋,叫蒋文,和我是小时的邻居,我们差不多是在一起长大的,也算是青梅竹马。可是后来,我爹生了一场大病,家里又没有钱,我爹就把我卖到这儿来了……”
凤雨飞“啊”了一声,这样的事她倒没想过,花韵红了脸道:“我也曾叫他不要再来找我了,可是他也不听……妈妈要他拿一千两银子才能赎我,他只是一个穷先生,教授几个童蒙度日,哪里拿这么多钱来赎我……”
凤雨飞见她眼圈又红了,讪讪的道:“对不起,我不该问的,让你伤心了。”
花韵摇摇头,却笑道:“在这里,没有谁关心别人的事,我倒谢谢你能听我说。”
凤雨飞道:“那首南歌子,是你和他一起写的吗?”
花韵道:“不是,其实,那首词是一个女子拿来让我给她谱曲的。妈妈有时叫我作些曲子,如果没有灵感,我会到后山上去走走,那女子也是我在那儿认识的。她说她也挺喜欢唱歌的,就拿了一些词让我给她填成曲。”
凤雨飞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二人正说话,从楼梯口走上来一人,微陀着背,用头巾围了头,进到那些姑娘房内,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些衣服。凤雨飞问花韵:“她是谁?”
花韵叹道:“是洗衣服的王嫂,平时给人洗洗衣服,赚点钱养活自己,也是可怜的人。”
那王嫂好像知道她们在谈论自己,转过头朝她们这边望,和凤雨飞正好打了个照面,凤雨飞吃了一惊,只见她容貌狰狞,皮肤皱皱的安全没有弹性,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脸上斜划过,这道疤痕毁坏整张脸的协调性。她扫了凤雨飞一眼,凤雨飞觉得她的目光冷得刺骨。
花锦儿从她房里出来道:“王嫂,我的衣服会掉色的,要分开洗!”王嫂连连点头,答应着着下楼去了。
花韵看到凤雨飞脸上的表情,道:“你别看她的脸现在是这个样子,但听说她年轻时也挺漂亮的。而且,她很会唱歌,有时,我还要向她请教怎样作曲呢?”
凤雨飞微微一怔,问道:“她没有亲人吗?”
花韵摇了摇头:“不知道,听说她是被人休出来的,她现在一个人住。”
凤雨飞怅怅一笑,向她告辞回了自己的房间。
江如龙已经在她房里等着了,在这种地方见到她,心下不禁有些不自然,凤雨飞向他说了一遍醉春秋众人的情况,道:“总的来说没什么线索,那花锦儿仗了自已貌美风流,早就想做红牌姑娘了,可是有花解语压着,一直未得出头;那个蒋文嘛,倒真的是需要钱,为了花韵,也许他会做出杀人谋财的事。但是……”凤雨飞顿了一下:“我觉得他不像!还有那王嫂,神色之间也挺怪的,但她一个女子……”
江如龙见她犹豫,道:“知道了,不管是不是,我会去查清楚的。”起身走到门边,回头道:“晚上,你自已小心一点!”凤雨飞答道:“是!”
江如龙开了门,又回头道:“让你受委屈了!我……”
凤雨飞不去看他:“这是为公,我知道的,没关系!”江如龙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走了。凤雨飞见他走了,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又自嘲一笑:为什么在他面前,老觉得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