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并不算大,一众人马进来之后顿显拥挤,大伙也只能相互拥挤着坐下了。
关宇同蒯宝一番交谈,才知道他是受这位药商所雇,领着他们来这猫儿山寻一样珍贵的药材,为躲避风雪来到这山洞,却不料正好救下了关宇一众人。
关宇也连说侥幸,又抱怨这山连个大点的洞穴都找不到,却听的蒯宝笑道:“这不是叫‘猫儿山’吗?老鼠都不敢上这里来,又哪来的洞呢?”
关宇闻言“哦”了一声,心道还有这番古怪。再看向对面不远处那群“药商”,假作好奇的问道:“什么药材非得在这大冷天出来寻找?”
“嗨,俺哪里会知道呀?他们家想去哪里俺带路就是。”蒯宝大大咧咧的回道,话毕又补了一句:“这两天也没见他们用心挖药,净是瞎转悠了。”
关宇闻言心念微动,突然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孙广隶”正注意着这边,更是疑窦大起。
暗道不会是山贼吧?再悄悄对比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发现并不弱于对方,这才心下稍定,起身对一旁的铁良耳语几句。
铁良闻言,脸上的惊色一闪而过,若无其事的起身,借着高声谈笑将关宇的安排传达了下去。
关宇一番暗中部署,试图占据洞内有利位置掌握主动,却不料对方很快便发现了自己的意图,几个彪形大汉也起身向洞口靠去,铁良几个顿时露出注意的神色。
关宇见状当机立断,一声暴喝过后拔刀长身而出,随行的武士也纷纷发动。
这“孙广隶”便是化名之后的孙康,来这上党本为做一单“买卖”,谁料那带他们熟悉地形的猎户又引进一批人来,孙康未及阻止只好作罢。
待他发现来人都是些武士时心下微惊,试探完关宇的功底之后更是不敢大意,暗中命令手下严加戒备。
不过他终究是心存侥幸,待发现对方已控制住洞口时才察觉到自己失了先手,刚开始补救却未料对方迅速发动,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孙康素来心高气傲,纵然此刻局面不利也毫不退让,见关宇挥刀前来,当即也是一声暴喝,从暗处抽出长刀迎上前去,就听兵刃交击声接连响起,二人硬拚几记之后重新分了开来。
双方形成了对峙之局,关宇见对方已被压迫在洞内一角,心下顿时大定,奚落道:“阁下不是来挖药的么?难道手里拿的便是药锄?”
孙康见己方因为不占先机面临窘境,心中不由有些懊恼,却根本不打算服软,冷笑一声再次杀将出来。
这一次的来势更加凶猛,关宇就见对方的刀尖一阵颤动,眼前顿时现出一片虚影,这人的刀法果然了得。
杀气凌厉,带着尖啸的风声扑面而来,关宇凝定心神一声大喝,雪练般的刀光破入虚影将假象一一劈碎,双方的兵刃再次绞到一起。
金属之间的摩擦声重又响起,关宇转腕回刀又接连劈出数记,孙康面对强势反击毫无惧色,将关宇的进攻一一化解之后又转守为攻,双方在顷刻之间已经拉锯了数个来回。
外面的风雪正大,这洞内却已经打成一片了,双方都不断有武士倒下,却立即有人补上空位继续拼斗,浓重的血腥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山洞。
关宇与孙康缠斗不休,却瞥见己方已经倒下了不少的武士,心道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架住孙康劈来的长刀喝道:“大家无冤无仇,收手吧!”
孙康也没想到这帮武士如此强悍,早有停战之意却因处于劣势而一直咬牙坚持,此刻终于逼的对方开口,心下也是一松,借势下坡道:“那便收手。”
两个大头目各自收刀后撤一步,其它人见状也纷纷停手脱离了接触,关宇先还刀鞘内以示诚意,孙康也照做无误。
双方各自收拾伤亡,同时保持了充分的戒备。关宇跟孙康对视片刻,再环视了一遍满目狼藉的洞穴,苦笑道:“真是一场烂仗呢。”
孙康“哼”了一声道:“阁下似乎忘了是谁先动的手呢?”
关宇反驳道:“在下不过是想先发制人罢了。若不是阁下暗藏兵刃似有所图,在下岂会贸然出手?”
孙康闻言不语,只是瞪了关宇一眼,回身去看那些受伤的手下了。
关宇也去察看自己部下情况,双方就在这洞内相互防备着熬过了漫长的一夜。
第二日终于云开雪停,两拨人纷纷鱼贯而出,在血气浓烈的暗洞里呆了那么长时间,众人都纷纷大口享受着雪后清新的空气。
关孙二人都是最后出洞的,孙康的目光无意扫过关宇的袖口,却惊讶的发现那里正绣着个“赵”字,脸上顿时神情大变。
关宇也很快发现了对方的异样,就见孙康怀疑的看了自己一眼,开口道:“你是长芦赵家的武士?”
关宇明显的感觉到了一股杀气正向自己逼来,却毫不示弱的回应道:“还算有些见识。”
杀气退去,就见孙康沉着脸抓起手下递来的缰绳,正想上马时却又止住了,扭头对关宇道:“见你是条汉子才告诉你的。有人想害你,怕死就小心些了。”
说完不理关宇的反应飞身上马,一众人呼啸而去。
关宇很敏锐的从对方最后那句话里嗅出了阴谋的味道,看着那帮人打马远去的背影,脑子里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正思索间,铁良已经过来请他上马了,关宇这才醒起自己还有大事要办。
将脑中的疑问暂时放下,再喊来蒯宝细问了几句,便请他带路去寻回那些卸下的马车。
关宇一直在担心其它人是否也安然无恙,半路上却惊喜的见到了赵晋和丁能带领下的人马,原来他们在暴雪来临之前躲进了一处山坳,将临时砍下的树木组成挡风墙,又跟马匹挤靠在一起才幸免于难的。
现在就剩下楚斯率领的那批人马了,不过有了赵丁二人的证例在前,关宇对楚斯率队胜利归来充满了信心。
众人在蒯宝的帮助下很快找到了被大雪掩埋的车辆,这之后却一直没有等到楚斯一众人的出现,关宇的心中也变得越来越焦急。
分头找寻了半天,终于发现了那队人马的踪迹,然而却是几颗露出雪地的人头,真是糟糕!
关宇跟众人一起惶急的翻找着,忽然听到有人大喊“楚头领在这里”,心急如焚的赶了过去,见到的却是楚斯早已僵硬的尸体,心口顿时像插入了一把尖刀般被绞得一阵剧痛。
周围开始有人哀哭起来,关宇却不甘心的解开楚斯的衣服一阵摸索,突然发现这小子胸口尚有一丝热气,顿时惊喜的喊了出来。
蒯宝也过来帮忙急救,当汗水把关宇的内衣完全湿透时,楚斯终于哼出了一声粗重的鼻息。
周围的人都欢呼起来,关宇的心也终于放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将尚处于昏迷之中的楚斯交给别人照料,又起身去察看其它幸存者的情况。
虽然进行了全力搜救,但最终也不过有五人存活,剩下的五十多人或者冻死,或者失踪,看着排列在地上的一具具尸体,关宇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由于出现了大量的人员伤亡,之后的行程也随之变得步履沉重,关宇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虽然伤亡的直接原因是天灾,但他却并不会奢望“夫人党”那帮人会放过这个打击自己的机会。
当愁云惨雾的车队回到赵府时,满车的尸体让门前的欢迎队伍一阵大哗,赵钧铁青着脸听完关宇报出的伤亡数字,安慰完车队中的伤者后便不发一言的离开了。
之后几天关宇都是呆在小院里,一边照顾重伤在床的楚斯,一边静待赵府发落。由于赵钧态度的不明朗,许多人已经开始对他这个“新秀”敬而远之了。
关宇对这些人情冷暖毫不在意,他只是希望楚斯能尽快好起来,好在樊郎中此刻还在长芦,在他的全力救治下,楚斯终于恢复了知觉。见自己的好兄弟终于渡过危险期,关宇心中的枷锁也松去大半。
就这样在投闲散置中过了半个多月,终于等来了赵钧的召见。
进入密室时发现里面只有赵钧一人,见礼过后在下首坐定,对方直接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关宇垂首道:“韩羽无话可说,愿负全责。”
赵钧沉声道:“怎么?你就一点都不想为自己辩护么?”
关宇点点头:“不管事情到底是因何而起,韩羽都应该有所担待,因此不想辩护。”
赵钧闻言默然半响,突然道:“你是不想在赵家呆下去了,所以这么急着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关宇抬头看去,却不见对方有任何不悦的表情,苦笑一下解释道:“韩羽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韩羽深知家主对自己的栽培和看重,也一直都在努力回报,只是事情闹的那么大,总要有个人出来负责的。”
赵钧有些不悦道:“因为害怕别人的指责就拿自己的前途当做儿戏,难道这就是你对待问题的心态吗?”
关宇明白赵钧的意思,只是低头不语。
赵钧看了他半响,终于叹一口气,起身来到他面前道:“你要知道,赵家的事情很复杂,有时连我这个家主也没有办法的。”
关宇静静的听着,赵钧继续道:“不少人都要我把你赶出去,摆出的理由各种各样。有人说你跟蹇郡尉的公子争女人,留下来只会给赵家添麻烦,还有人指责你大肆结交府外的人,根本就是拿赵家当进身的跳板。”
见关宇抬头看着自己,赵钧沉声道:“你不会对这些指责也无话可说了吧?”
关宇当然不会容忍这些污蔑,赵钧听完他的反驳之后点了点头:“我也许该信你。”
却又转换口气叹道:“不过死人从来都是件大事,何况有些事情是无关对错的,问题出了便要有人出来负责。”
再背过身去道:“赵晋是跟了我几十年的老人,我不想责罚他,所以……你明白吗?”
关宇很平静的点了点头:“韩羽明白。”
赵钧转过身看了他半响,忽然笑了起来:“不少人都说你很特别,现在看来,那应该是因为你在人前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了,也不知道你这么做是不是刻意的。”
却又话锋一转道:“不过话说回来,能像你这样临事不惊的年轻人真是不多呢。”
伸手拉起关宇遗憾道:“为了平息议论,你必须辞去武师的职位。”
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突然含笑看向关宇:“不过我已经替你想好一个新的身份了——那就是做我们赵家的女婿。”
最后这句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落下,终于让关宇涌起了震惊的感觉,他差一点就要跳了起来。
赵钧把关宇的神情看在眼里,笑道:“赵家一直都有从门下僮客中招赘的传统,我相信你是个不错的人选。”
如果不是赵钧那副无比严肃的模样,关宇根本要怀疑对方是在开玩笑了:把女儿许配给一个无根无萍的外乡人,赵钧就这么相信自己的判断?
关宇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脑子里顿时乱成一团,根本理不出其中的头绪。
赵钧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指了指一旁的案几:“喝口茶再说。”
苦涩的茶水咽下肚去,关宇的脑子也总算清醒了些。
说实话他很感激赵钧的赏识,见过太多高高在上的嘴脸,能对门下的僮客做成这样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然而招赘是绝无可能的。抛开自己的男子汉原则不谈,也不提什么缺乏感情基础之类的话,就是自己跟田绫之间已有的微妙关系,便让他绝不会接受赵钧这种的青睐。
那么现在就是该怎么回绝的问题了,关宇掂量片刻,还是决定直截了当为好,拉拉扯扯反多事端。
想到这里,关宇道:“韩羽对家主的赏识感激不尽,只是韩羽可能要辜负家主的美意了。”
赵钧没想到关宇最后会给出这么个回答,顿时有一种被打脸的感觉,正想发作却还是忍住了,从嘴里吐出一个字来:“嗯?”
看着对方的脸色,关宇突然有些后悔,不过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只能咬牙道:“不敢隐瞒家主,韩羽已有心上人了。”
赵钧闻言脸色稍霁,放下心来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大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寻常,你若是觉得对不住那女子,纳她做妾便是了。”
说完这话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对这韩羽太好了,堂堂家主却想着法子要把女儿嫁给门下的僮客,为达目的连纳妾这样的事也给人家想好了。
想到这里顿时有些气闷,没好气的瞟了关宇一眼。
关宇一听更是没辙,吃吃吭吭的说了句“不可以……”,便不知该如何继续往下说了,脑门上早已冒起豆大的汗珠。
赵钧见状心中起疑,追问道:“那女子是何等人物,居然让你为难成这样?”
关宇见事已至此,唯有一咬牙拜倒在地,将实情告知。
赵钧目瞪口呆,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好哇,原来是攀上了高枝。
指点着关宇的鼻子,想骂却已经气的无法出声了,暴怒之下一脚把面前的案几踢翻,终于憋出来一个“好”字,怒气冲冲的出了静室。
关宇走出北院,回身看了看那高大富丽的院门,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失落。
这种失落并不是因为失去赵府的工作,而是来自他内心的怀疑,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做法到底对不对,或者说他到底该不该继续坚持那些从前世带来的行事原则?因为这种坚持,让他过去数个月的积累一朝尽散。
在不在赵府工作并不重要,他完全可以换个地方重头开始,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早已不是刚来时那个缺乏自信的关宇了。
只是今后呢?他真的有那么多本钱一次次重来么?
关宇回到小院时,楚斯已经等候他多时了,苦笑着把事情告诉了他,楚斯闻言也是一愣,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陪着关宇轻叹一口气道:“羽哥,你真要走啊?”
关宇并不正面回答,只是把手放上被沿道:“咱们可要说定了,就算分开也要做一世的兄弟。”
楚斯道:“那咱们就不要分开。我早就想好了,假如你离开赵府,我也不会继续呆下去的!”
关宇失声道:“你这又是何必?好兄弟并不是要整天呆在一起。”
楚斯有些气恼:“咱俩一世两兄弟,你都被赶走了,我还留着做甚?”
关宇开解道:“你这是赌的哪门子气?赵大哥待你我不薄,我这么做已经是对不起人家了,你要是也走了,他在这赵府岂不是更加难受?魏搏那帮人一直在等着机会报复呢。”
楚斯听了若有所思,突然道:“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离开赵家可以,不过不能离开上党,咱们兄弟俩一内一外,继续帮衬着赵大哥。”
关宇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楚斯听了面露喜色,从被窝里伸出手来,用那根还能动弹的食指冲着关宇勾了勾,却没有说话。
关宇盯着那根指头看了半响,忽然开口笑骂道:“好啊,你小子是故意那么说的!”
楚斯得意的笑道:“晚了,乖乖的伸手过来勾一下吧。”
关宇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还是把食指凑了过去,心下却涌起一阵温暖。
这时就见赵开也急匆匆的赶来探问情况了,关宇只好把事情再说了一遍。
赵开听了急得直跳脚:“你怎么这么浑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