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听的有人应了一声走到韩曼儿面前,略略看了几眼便道:“大人,那晚小人遇见的就是这个人!”
韩曼儿抬头看去,发现正是那个在差役抓捕时出现过的人,可自己并不认识他啊?
县令大人满意的“嗯”了一声,道:“你且将闵小姐失踪当晚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韩曼儿听到这话,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响成了一片。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便是那辆马车的车夫,看来是他检举了自己在闵小姐失踪当晚的形迹。官府在破案无方的情况之下,这条线索便成了他们眼里的解困良方。
然而判案讲究的是人证、物证,现在仅凭一个车夫的一面之辞,如何能定她的罪?
这时又听堂上喝道:“把抄到的凶器呈上来!”
韩曼儿心中一紧,瞬间涌起一种被阴谋包围的感觉。
就见差役送上来一个红布披盖的木托,县令大人再命一个佐官查验,片刻之后就听那人大声道:“启禀大人,凶器共有两件,都是短刀,其中一把的镂纹中有血迹残留,卑职怀疑是人血。”
县令命人将所谓的“凶器”拿去与疑犯对质,韩曼儿一看,发现其中一把带鞘的正是自己从邺城带过来的,而另一把则不带套具,刀身上的一处镂纹中带着黑红的印痕,极似血迹。
堂上的声音道:“下面的疑犯听着,这两把刀都从你房内抄出,你可有什么话说?”
韩曼儿大声抗辩:“大人,这把带鞘的才是小民的,另一把小民从未见过。何况哪有杀人犯把凶器带回家中的?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请大人明察!”
县令大人冷笑一声:“你自然会这么说了。本官再问你,本月二十七日晚上你都去过什么地方?”
二十七日便是闵雪儿失踪那天了,韩曼儿见这官儿摆明了不相信她的话,便顾不上隐瞒,将当晚的经历做了番详细说明。
县令大人听完,说了声“好”再慢悠悠对堂下众人道:“既然疑犯亲口承认当晚与闵小姐有过接触,那便难免重大嫌疑了。”
再道:“当晚你遇见这车夫时,只说是在那暗巷中遭人抢劫,此事却又无旁证,本官便要存个疑问了。”
不给韩曼儿任何辩解的机会,指了指堂下的车夫道:“这个车夫指证,当晚他见到你时发现你的衣衫有破损的迹象,似乎经历过剧烈的厮打。巷子附近的居民也说,当晚听到有女子的呼救声从巷中传出。这两个时间相隔不久,而闵小姐的尸体就是在离那巷子不远处发现的。这些证供相互联系,你敢说闵小姐之死不是由你造成的吗?!”
韩曼儿见这县令大人越说越得意,摇头晃脑的样子仿佛正在破解一桩千年迷案,心下真是又气愤又鄙夷,大声道:“如此说来,大人已经认定小民是凶犯了?”
对方得意道:“本官这番抽丝剥茧下来,你还有什么话说不成?奉劝你尽早自觉,招供罪行,也免受皮肉之苦。”
韩曼儿道:“小民来这涿县不足一月,与闵家无冤无仇,与闵小姐更是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会突然对她下毒手?何况小民身体瘦弱,哪里有那杀人的本事?大人不顾实际,仅凭这区区几件所谓的“证据”便认定小民是凶手,难道大人之前就是这样断案的吗?”
她这番话切中要害,指出官府的推断在杀人动机和行凶能力上缺乏合理性,顿时引起堂下的一片议论声。那闵郎中本以为自己是引狼入室,结果导致女儿被害,此刻听她这番话后也疑心大起,心道难道真是官府弄错了?
县令大人闻言大怒,将惊堂木一拍压住场面,再冷笑道:“好一张利嘴!就算你不是真凶,也可能是与人合谋作案嘛,至于动机,不外乎财色二字,个中详情,难道还要由本官来替你说吗?”
昏官!韩曼儿心中的悲愤真是无以复加,把头一昂道:“大人高高在上,想取小民性命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又何必再给小民扣上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小民无话可说,大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本还想过是不是要亮出自己的女儿身份,以此来说明自己并无杀人的能力。然而现在看来,这么做并不会给自己的处境带来多少改善,反而会让自己的身份更加可疑,这么想着便将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啪”的一声从堂上传来,县令大人气的脸色发白,怒吼道:“你这刁民好大的胆子!居然反咬起本官来了。看来不给你用刑是不会招供了!”
这时堂下围观的百姓已经鼓噪了起来,齐呼案件存疑、审判不公,县令大人更是脸色阴冷,喝令差役将鼓噪者驱赶出去,这个命令也让堂下顿时一片混乱。
忽听的一把浑厚的声音响起:“大人!下官有话要说。”居然是厉医曹从堂侧的耳门上来了。
厉医曹显然在郡中颇有些人望,县令大人也不敢怠慢,和声问道:“厉医曹有何见解?”
厉医曹拱手道:“不敢。这种司法之事下官本无权参与,然而此人是下官举荐进的闵家医馆,结果却发生这种事情,下官也是痛心疾首,颇觉愧对老友。”
看了看一旁脸色黯然的闵郎中,道:“然而下官思来想起,总觉得这韩念宇不太可能是杀害闵小姐的凶犯,原因有三。”
用眼神回应了韩曼儿投来的感激目光,侃侃道:“其一,下官曾考校过这韩念宇的医术,知道这青年颇有才华,假以时日,成就必远在老夫之上。此等前途光明之人,却贸然杀人,实在是令下官费解。”
不理上官的难看脸色,再道:“其二,下官听说这韩念宇就在闵小姐出事的当晚接下了一个病危的孩子,那晚便是为了替那孩子研究药方才去的医馆,此事证人颇多应非作伪。假若这韩念宇有心在当晚做案,又怎么肯接下那孩子影响原定的计划呢?”
“至于这第三嘛,下官冒昧,听说那具尸体的面目已毁,只凭衣物方能认出是闵小姐。然而杀人者为何要毁去遇害者的面目?这不是多此一举么?个中是否别有隐情?人命关天,还请大人慎之又慎!”说完躬身一礼,退到一旁。
这番话说完,堂下顿时又爆出一阵叫好声。县令大人虽然恼怒,然而有厉医曹这种名望之人出言质疑,便不好真的来个屈打成招了。
气愤愤半响,终于一拍惊堂木道:“此案尚有疑点,将犯人暂且收监,明日再审!”说完便拍拍屁股走人了。
韩曼儿来不及跟玲子多说什么便被重新押回牢房,刚才那一番折腾下来,身上的伤势又有了些反复,韩曼儿只能半躺在污秽不堪的牢房里,闷头想着心事。
厉大人的确是副好心肠,肯冒着干犯公务的风险,替自己这种非亲非故的人出头。将来若有幸脱出这监牢,也不知该如何报答人家?
忽然想起那把带血的短刀。有谁会陷害自己呢?毕竟她这段日子一直都是与人为善,又怎么会跟人结怨,引来这种灾祸?
就这么思来想去,韩曼儿又在牢里呆了一天。依然没有人来探望她,看来自己身上的探监禁令依然存在着。
呆的时间长了,韩曼儿发现隔壁的老头儿还真是活的蛮滋润的。虽然手脚都上了铐链,牢房门却并未上锁,老家伙在这监狱里是来去自如。还有犯人替他整理牢房,伙食待遇上也与狱卒们同等,这种神仙般的牢狱生活也让韩曼儿大开眼界。
老头儿对韩曼儿倒是十分照顾,特意吩咐狱卒往她的饭菜里添些油水,韩曼儿出言相谢时,老头儿却道:“嗨,老汉也是年轻时候做恶多了,现在老了就想做些好事,不需要你来说那些好听的话。”
第二天却未见有升堂的动静,韩曼儿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唯一一个能说上些话的老头儿又喜欢四处乱窜,心中的苦闷可想而知。
就这么又过了三天,这日夜里忽然来了两个差役提她过堂,甫到堂上便听那县令一拍惊堂木喝道:“疑犯韩念宇,你的同党已被捕获,将所有事情都供了出来,本官倒要看你如何狡辩?”
同党?!韩曼儿愕然向堂上看去,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一丝阴冷,再看这四周全是衙门中的差役,半个旁观者也无,心下顿时涌起强烈的不祥之感。
这时就听身后脚镣声响,一个彪形大汉被带上堂来,堂上的声音冷笑道:“犯人齐三,旁边这人可就是你所说的同党?”
那叫“齐三”的大汉看都没看,冷冰冰答了声“是”,声音中不含半点情感,仿佛死人一般。
虽然有所准备,韩曼儿依旧被这句话击的脑中一阵轰响,愣愣的看向旁边这根本是素不相识的大汉,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县令大人见她失神,还以为她已经无话可说了,冷笑道:“犯人韩念宇,你可是与这齐三一起,谋害了闵家小姐?”
韩曼儿悲愤已极,心中反而镇静了下来。虽然明知背后一定有一只黑手在操控着一切,一步步将自己置于死地,却依然不肯背负这莫大的污名。
不管这县令是否已被收买,不管情势是否还有挽回的可能,她都要奋力与那股未知的黑暗势力抗争。哪怕是死,也要死的清白!
苍白的脸浮上一丝冷漠的笑意,韩曼儿伸手指了指堂上那位昏聩之徒,只吐出两个字:“狗官!”
那位原本得意的盯着她看的大人闻言大怒,立即下令差役行刑。
如狼似虎的差役扑上来将她孱弱的身体放倒,凶狠的杖击雨点般落到她身上,韩曼儿咬紧牙关坚持着不发一声,却很快吃刑不住晕死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眼前是玲子悲楚的小脸,还有房东焦虑无奈的眼神。韩曼儿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了,嚅了嚅嘴唇,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玲子……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刚刚遭受了穿越以来最严重的伤害,这种伤害不仅是身体上的,更多是精神上的。
穿越到这个时代以来,她就一直把自己当作一名扶危救难的医生,希望能继续自己在前世的梦想,尽自己的微薄之力来挽救这个时代的病患。
然而谁能想到,就在她朝着梦想努力的时候,一夜之间祸从天降,被这个时代的腐败官僚问成杀人重罪。也许不久之后,就要被押赴刑场屈辱的死去了。
巨大的悲伤袭来,泪水滴滴滑落,韩曼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玲子也抱着她的头痛哭起来,周围高声谈笑的囚犯也被这哭声所感染,纷纷安静了下来。
就听的有人大喊一声:“他妈的又是一桩冤案!”这句话也立即引来众多囚犯的共鸣,大家都齐声大骂起来,狱卒们赶紧过来,一阵喝骂威胁过后才平息事件。
牢长看这对“兄妹”哭的稀里哗啦,他也不信韩曼儿这副文弱模样的人会跟人合谋杀人,只是这种事情近些年见的多了,心中也早已麻木。何况吃公饭的人也是身不由己,便对身边的狱卒挥挥手,示意他们过去把这两对兄妹拉开,免得在牢里继续惹事。
见狱卒过来拉人,韩曼儿赶紧止住哭泣,对玲子附耳道:“我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拿着孙康给的那块玉佩去找那张飞,请他帮忙送你回邺城,或者去孙康那里也行。记住了?!”
“哥……”玲子死抱着韩曼儿不放,哭喊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找人救你出去的,你一定没事的,一定的……”说话间已经被狱卒拉了出去,哭喊声逐渐低落下来。
房东也对韩曼儿叹了口气,嘱咐她放宽心思,告诉她厉医曹还在奔走,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还请徐伯替我向厉医曹转达谢意了。”韩曼儿拜托道,“还有我的妹妹,她年纪还小,要请您多多费心了。那孩子就照我开的方子用药,他现在又好转些了吧?”
房东闻言,眼圈有些泛红,想说些什么又无从说起,只是说了句“孩子很好”,便再无他言了。呆了半响,只能长叹一声同狱卒出去了。
牢门被重新锁上,韩曼儿看了一眼摆在面前的食盒,伸手过去打开,满眼都是精心调制的食物,还有两瓶治伤的药酒。
隔壁的老头儿突然发话了:“小兄弟,你真就打算在这里等死?”
韩曼儿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老头儿似乎能明白她眼里的意思,沉默片刻突然高声叫骂起来:“孟朴这个王八羔子!”
孟朴便是县令大人的大名了,这时就见牢长从外面跑了进来,慌慌张张道:“哎呀我说九大爷,你做什么呀?”
老头儿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回蒲团上骂道:“你小子自打进了衙门,胆子就变得跟他妈针尖那么小了!你九叔不高兴骂骂王八蛋怎么了?那姓孟的还肯跑到这鬼地方来听我骂他?”
韩曼儿这才知道原来老头儿跟牢长有这层关系,难怪在监狱里这么吃得开。
牢长显然拿他这“九大爷”没办法,只好低声下气道:“是是是,我也没说九大爷骂的不对嘛。这不是知道您老人家本来就肝火旺么,还是少生气的好……”
老头儿也不说话了,只是闷声道:“也罢。只是那小兄弟伤的蛮重的,你派个人过去给他料理一下。”
这番话登时把韩曼儿吓的打了个激灵,赶紧出言道:“不妨事不妨事,我自己就是郎中,这点小伤能料理,老爷子不必麻烦的。”让个陌生男人过来碰自己,这事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老头儿倒也没坚持,韩曼儿这才放下心来,赶紧挪到角落里料理起伤口来。
第二天厉医曹也过来探望了,老人家显然是为了韩曼儿的事消耗了大量精力,脸色看上去有些蜡黄,进了牢房却只是摇头。
韩曼儿才知道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齐三居然是投案自首的,而且一口咬定是自己指使他杀人,目的则是谋财。
“荒谬!”韩曼儿恨的银牙咬碎,看向厉医曹道:“厉大人,您信这齐三的鬼话么?”
厉医曹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那齐三有问题,可孟县令只想着快点结案,你又已经在认罪文书上按下了手印。难啊!”
“啊?!”韩曼儿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趁着犯人昏迷强按手印的情节电视里倒是见到不少,没想到也落到自己头上了。
厉医曹无奈道:“这些事情我都清楚,可这就是官哪……我不过是个空有些名声的老朽,实在是有心无力了。”说完又是一阵叹气。
韩曼儿愣了半响,惨然笑道:“念宇明白。多谢厉大人为念宇奔波,大人辛苦了。”
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破灭,韩曼儿突然有一种极度虚弱的感觉,她很想变成一只小虫子,脱离这尘世的一切苦恼与黑暗。
厉医曹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压低声音道:“本朝规矩,女子可减罪一等,你看……”
韩曼儿没想到这位老大人居然知道了自己是女子,肯定是玲子向她求助时说破的了。有些羞涩的垂下了头,片刻之后突然意识到人家还在等自己的话呢,便鼓起勇气抬头道:“不知减罪一等是什么刑罚?”
厉医曹缓缓道:“减死一等便是流放,过去涿县的罪囚都是流亡到西北与披甲人为奴……”
“与披甲人为奴”韩曼儿把这六个字默念几遍,心头却已早已百转千回:
她绝非轻易向命运低头的人,仅就个人而言,在屈辱而死与为奴求存之间,自然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因为活着就是希望。
然而她却不能不考虑玲子,这个小丫头已经跟着自己吃了不少的苦头,假如自己真被发配西北,她也肯定会相随,这让自己如何能忍心?
左思右想之间,韩曼儿实在是难下决心,只好无奈看向厉医曹:“老大人容我想想吧?”
厉医曹却不明内情,有些不解的看了她几眼,便说了句明日再来就离去了。
牢房里出奇的安静,韩曼儿半卧在简陋的囚床上,脑子里忽然又冒出关宇的样子。
关宇,你肯定不会想我死的吧?不过也肯定不愿那我去给人做奴婢。唉,我到底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