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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初到涿县(下)
    见到闵郎中的时候,韩曼儿心里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当然是因为那两个偷药材的活宝。

    昨晚一番说道,韩曼儿发现那批药材居然是从“惠安堂”弄出来的,哭笑不得之余还是逼着他们连夜送回去了。今天早上又赶紧把这五位无事便生非的大汉送走,才同了厉医曹往见闵郎中。

    正说话间,就见从后堂风风火火的冲进来一个女孩子,冲着闵郎中就嚷道“爹找到啦,找到啦!”这话说的旁人一头雾水,韩曼儿心道估计不是爹找到了,是那四麻袋药材找到了。

    闵郎中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道:“没规矩!又忘了你娘的教导了?快来见过厉爷爷。”

    就见闵郎中这青春可人的女儿撅起了嘴巴道:“爹爹又拿娘来压人家!一点新意都没有。”

    厉医曹也笑呵呵道:“雪儿还是那么调皮,也真够你爹受的了。”

    闵郎中也显然是拿这有些活泼过头的女儿没什么办法,只好掉转话题道:“你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找到了?”

    闵大小姐道:“当然是前晚被偷走的药呀。整整四麻袋,都被丢在后墙根呢,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韩曼儿心道估计又是那两个活宝嫌麻烦,直接从院外往里扔完就走了。

    小插曲结束,先前的谈话才得以继续。

    谈妥了相关事宜,韩曼儿当天便通过厉医曹寻了间还算干净的小院。房东姓徐,是厉医曹治过的病人,主仆二人假作兄妹,在这里暂时安顿下来。

    院子里还有其它房客,比如对门就住着一对靠街头卖艺为生的姐弟,隔壁则住着一家三口,不过此刻都还未见到。

    房间比较小,而且似乎有段时间没住人了,屋内还堆着些杂物,好在光线还算充足。主仆二人一阵忙碌,将杂物推到一旁,再把屋子料理了一遍。

    吃晚饭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一对青年男女,长相上有几分相似,韩曼儿心想恐怕是那对姐弟来拿东西了。

    对方道明来意,果然不出韩曼儿所料。一番很友好的交谈之后,韩曼儿知道他们的名字分别叫仇慧和仇天赐。礼貌的邀请他们共进晚餐,对方却同样很礼貌的拒绝了。

    关门重新坐回案几前,玲子悄悄说道:“小姐,我看他们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呢。”单独相处的时候,这小丫头还是坚持着小姐的称呼。

    韩曼儿也有同样的感觉,那对兄妹的服饰虽然陋朴,谈吐和举止却都十分文雅,明显是接受过一定的教育,而在这个时代,受教育基本上是富裕人家才能享有的待遇。

    看了看恢复女装打扮的玲子,心道这小丫头也懂得察言观色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似乎是那一家子回来了,夹杂着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韩曼儿意识到,隔壁住了个病人。

    第二天很早便起来了,嘱咐玲子几句,便急急往医馆赶去。

    韩曼儿被分配去抓药,中医器械代代相传,她在药柜上也是用的得心应手,让一旁的同事轻视之心顿去。

    医馆的生意很好,韩曼儿足足忙碌了一上午,到午饭时方得休息。下午又是继续重复着接方、抓药、包药的过程,一直到夜幕初降,韩曼儿才拖着疲乏的身体回到小院。

    刚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走进屋子一看才知道是隔壁那家子在熬药,蹲在小炉子前的是个三十几岁的妇女,一帕白巾裹头,形容有些憔悴。

    韩曼儿友好的问候了几句,便知道这家人姓白,是从乡下到城里来给独子看病的。

    说起儿子的病情,白氏脸上一阵难过。原来这孩子生来体弱,十年间也不知吃了多少药,身体却日渐虚弱,年前更是生了一场大病,从此卧床不起。夫妻俩得人指点,便带了孩子来这县城找一位蔡神医,算来已有月余了。

    见人疾苦,韩曼儿也是心有戚戚,关切的问起那“神医”的诊断,才知道这孩子是先天气衰,出生时又得了疹,虽然捡回一条性命,体质却是从此彻底垮了下来。来这里治了这么久病情却始终不见好转,眼看这孩子就一天天衰竭下去了,白氏说到这里已是泪眼泫然。

    韩曼儿最见不得眼泪,虽然知道做郎中最忌插手同行的病患,然而实在是心有不忍。正想开口时,却瞥见房东在门口现身,背对着那妇人冲自己拼命摆手,心下顿时疑窦大起,口中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

    寻个借口离了那妇人,再跟在房东后面来到院外,疑惑的问起。

    房东先小心的往门口看了一眼,才对韩曼儿低声道:“韩公子刚才是想替她那儿子看病吧?”

    见韩曼儿点头,再道:“不是徐伯心肠坏,实在是那病人你接手不得。”

    韩曼儿大讶,出言相询。就听房东解释道:“我知道你是在闵郎中手下做事,也知道你的医术高明,不过厉大人专门嘱咐过我,千万别让你卷入这城里的纷争中去。”

    韩曼儿真是越听越糊涂了,房东瞧见她的脸色,才把内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原来闵、蔡两位郎中都是城内的名医,只不过十年前因为一桩医案结下仇怨,从此城内的医界分成两派,各以闵、蔡为首,互相攻讦拆台,十年下来已成水火不容之势。韩曼儿若是插手,被人传扬出去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呢。

    韩曼儿听完心中一阵怅然:人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多纷争?连自己所忠诚的事业也难以幸免。

    没精打采的回到房内,玲子已经把饭菜做好,撑着下巴枯等许久了。见小姐回家顿时高兴的跳了起来,却发现韩曼儿神色不对,小丫头还以为是累着了,一张小脸顿时布满了紧张。

    韩曼儿把事情大略说了一遍,小丫头才松了口气,道:“小姐,你就是心肠太好了。我看人家的确是番好意,咱们现在还没那能力去帮人家,你就别管这事了。”

    韩曼儿也知她说的有几分道理,对玲子苦笑一下,把事情放下了。

    第二日出门时,忍不住再看向隔壁的房门,就见房门紧闭,里面咳嗽声阵阵,还有人声焦急。韩曼儿摇摇头离家而去。

    就这样又过了小半个月,大家都知道这个新来的漂亮后生抓药速度奇快,而且对病人不论贫富都是笑脸相待,韩曼儿也因此渐得人缘。

    这一天工作结束,韩曼儿回到小院时却发现里面已经乱成了一团,房客们都围在白姓人家的房门前,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这时突然从房中爆出一阵哭天抢地的呼喊声,韩曼儿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不好的感觉。

    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人群外面,却见房东排开众人从房中出来,一抬头见韩曼儿回来,苦着脸打了声招呼,韩曼儿连忙出言相询。

    房东指了指房内,叹气道:“那孩子……刚刚断气了。”

    韩曼儿“啊”的一声惊呼,再顾不上什么闵家蔡家了,排开众人就冲进房内。只见一个枯瘦的男孩静静的躺在草席上,白氏正趴在儿子身上嚎啕大哭,她丈夫则在一旁呆呆的坐着,仿佛死人一般。

    韩曼儿扑到近前,也顾不上说明,伸手就往男孩的颈部动脉按去,希望这孩子只是暂时性的呼吸丧失。

    白氏新丧幼子,已经有些心智失常了,又突然见到一个人扑过来碰自己死去的儿子,顿时触动了敏感的神经,一声尖叫便向韩曼儿脸上抓去,嘴里还叫嚷着儿子的名字。

    韩曼儿一边以后背承受白氏的袭击,一边急切的寻找着心跳的信息,片刻之后终于摸到了一阵极其微弱的跳动。

    “孩子还活着!”韩曼儿大声喊了出来。

    这句话也震惊了全场。白氏像触电般猛的一震,眼中恢复了些许神智,却依然难以置信的傻愣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韩曼儿返回身来抓起了儿子的小手。

    压指法是急救的一种,通过硬物挤压来刺激人体最为敏感的指部神经末梢,进而激发心跳,达到挽救心律重起呼吸的目的。

    众人都惊奇的围了上来。白家夫妇也恢复了神智,紧张的看着这个突然间承载了他们唯一希望的人,正一下一下的用筷子挤压着儿子细嫩的中指,他们有心帮忙却又不知所措。

    就在白氏紧张的几乎要晕倒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孩子微弱的叫声:“疼……”孩子的眼睛重新睁了开来,嘴唇微微张开,正在朝自己喊疼。

    “儿啊……”白氏喜极而泣,一把扑上去抱住了儿子的小脑袋,她丈夫也是不停的抹着眼睛。

    韩曼儿也长出口气松开了手,这才发觉自己的服发已经相当凌乱了,脸上顿时一热,赶紧动手做了番整理。

    又见白氏抱的过紧,便赶紧拉开她道:“夫人,可别把孩子憋着了。”

    白家夫妇先前光顾着哭了,这时才醒起身边这救命恩人,齐齐向韩曼儿拜倒,口中道不尽的千恩万谢。

    韩曼儿好不容易才止住他们,再道:“孩子的情况还很危险,二位还是赶紧去看郎中吧。”

    这时忽见房东过来道:“韩公子,你本来就懂医术,又救了这孩子的性命,也是上天安排的缘分,我看不如就请你给这孩子看看吧。”围观者也闻言称是。

    韩曼儿有些不解的看向房东,对方显然也明白她的意思,点明道:“那蔡郎中真是虚有其名!要不是碰上这位‘惠安堂’的韩公子,只怕这孩子的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韩曼儿明白过来。不过她本来就一直存着相帮的心思,此刻自然不会再做他想。当即为这孩子细细诊断了一番。

    这孩子的情况果然凶险,脉若游丝时振时止,便是三十六脉中最要命的“挂脉”。再看他双颊焦黄,舌苔干滞发黑,显是火起三焦,直攻脏腑。然而病人本就精气不足,这股虚火便如同炙烤一只本就缺水的瓦壶一般,水干之时,壶破亦不久矣。

    要挽救这只瓦壶,唯有降火注水双管齐下。然而道理虽然简单,操作又谈何容易?病人本来就阴阳两缺,用药一旦有所偏差便是凶险之局。

    韩曼儿最自信的是伤寒之症,这种棘手的病例还真是头一次遇上,心中也不由的打起鼓来。

    不放心的再把了一次脉,又对孩子的身体做了一番全面的察看,才起身对白家夫妇道:“我要回医馆查些东西,最早明天才能定下方子,今晚只能先给这孩子做艾灸维系一下了。”

    现在白家夫妇已经把她当作了孩子唯一的希望,虽然不懂什么叫“艾灸”,却齐齐点头称善。

    韩曼儿房中备有艾绒,让玲子取了些来,先点燃几截放在孩子背部穴位处熨了一段时间,见孩子的情况得到稳定,便让白家夫妇照着吩咐自行照料了。

    回房草草吃了些东西,便顶着夜色往医馆赶去。

    医馆的大门开了小半扇,灯光从门内射出来,看来里面有人在值夜班。

    进入馆内,就见左前方的一张矮几上放了盏油灯,昏暗如豆的灯火下,一个人正静静的趴在案上想心事。韩曼儿打了声招呼,待对方起身后,却惊讶的发现那人居然是闵大小姐。

    恭谨的施了一礼,闵雪儿的脸被昏暗笼罩着看不太清楚,不过韩曼儿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这位漂亮小姐的心情不算好。

    将来意说明,闵雪儿“哦”了一声,随意的挥了挥手,又没精打采的趴了回去。

    韩曼儿便去了侧旁的一间小室,这是医馆里公用的资料室,里面藏了不少的医药书籍,韩曼儿是打算今晚就在这里推敲药方了。

    借着油灯发出的昏暗灯光,韩曼儿时而翻书,时而思索,时间就在这种冥思苦想中过去了。

    正奋战间,突然听见闵雪儿的声音响起:“喂,要关门了。”

    抬头一看,闵雪儿正有些不耐烦的看着自己,黑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催促的意思。韩曼儿赶紧起身致歉,准备挑出几本要紧的医书,带回家里继续翻阅。

    闵雪儿看着她挑挑拣拣,突然开口道:“喂,你蛮好学的嘛。”

    含糊的应付了过去,韩曼儿向这位大小姐告一声罪,便想离去。

    才走出几步,却突然听见闵雪儿在背后喊自己:“喂,你陪我说说话吧?”

    愕然回首,却见这位大小姐正咬着嘴唇看向自己,脸上满是疲惫无助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