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一位由女儿陪同前来看病的妇人,来时不知怎的就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给盯上了,此刻天色已晚,医馆又离家颇远,这对母女便免不了害怕,再加上跟樊郎中相熟,才会出来这保驾的事情。
关宇有求于人,自然满口应承。
母女二人见关宇虽然年轻,长相却颇为威武人,心下稍安。
骑上“赤兔”,跟随母女二人所坐的小马车离开医馆,关宇开始了临时保镖的工作。
没想到一路无事,就这么穿街过巷到了一个小绸缎铺前面,铺子的老板闻讯出来迎接,听着这家人的恭维话,心里倒也受用。
推拒了对方的谢仪,关宇出铺子翻身上马。
未出几步,忽然从街口驰过来一匹高头大马在那绸缎铺前面停下,高踞马上的大胖子看了那铺子一眼,便伸手一指招呼道:“就是这家了。”
身后十几个恶仆应声而出,向铺子里直闯进去。
关宇心知不妙,不过情况未明,便暂时选择了静观其变,然而很快的从铺子里传出来的哭闹喝骂和砸东西的声音向他表明了一切,强抢民女这种最无聊的桥段发生了。
这时那群恶仆已经夹着铺主的漂亮女儿出现在门口,关宇见女孩子早已衣衫不整,正哭喊着努力挣扎,再瞟了那大胖子一眼,对方正一脸得意的淫笑着,嘴巴里还说着些不干不净的话。
关宇同志很自然也很无奈的承担起了大侠的责任,打马过去往那一挡将人拦下。
另一侧的大胖子见状一愣,举起鞭子就吼了起来。关宇不等他多说,突然在马上一个腾身,整个人犹如大鸟般横移到了对方的马上,落下时一抓一扭,大胖子已经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旁边几人见状一声惊叫,却发现主人的脖子已被关宇伸爪扣住,顿时进入投鼠忌器的状态。
大胖子试图挣扎却无从使劲,喉管又受到压迫难以发声,心中顿时惊恐不已,两只小眼急的滴溜溜乱转。
这时铺主已经领着个伙计追了出来,见这情形不由一声惊呼,关宇向他投去一个镇定的表情,再对那群恶仆长声笑道:“不要乱动,不然他喉咙上会多出两个窟窿来。”
这话一出口,大胖子吓得一阵颤抖,关宇没好气骂了一句,再命令他们把姑娘送回去。
街口忽然传入一阵呼喝,回头一看就见一群衙役正挥舞着五色的短棒朝这边赶来,“哈哈”一笑道:“曹大人手下的兵到了。”
威名远播的“五色棒子军”赶到,恶仆们自然是缴械投降,关宇也被请入衙门,得以目睹曹阿瞒同志断案的风采。
曹操果如史书所言般身材短粗、面色微黑,板着脸讯问堂下众人时颇有一番威严,然而毕竟此时还十分年轻,倒让关宇觉得他有些做作了。
堂下这大胖子十分骄横,一番讯问之后才知道他居然是那个蹇硕的亲叔叔,本身也是个侯爷,关宇脑中不由闪过蹇塞那张惹人讨厌的脸。
瞥见曹操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这个蹇硕果然权势熏天。
然而有这么多差役亲眼目睹,强抢民女自然是坐实了的,曹操又正是年轻气盛,当然不会被这种狐假虎威的角色吓到。三下五除二将案子断个明白,再将惊堂木一拍:“来呀,拉下去打三十大板!”
关宇有滋有味的把这出断案剧看完,心想老曹办事果然利索,再看差役们已经准备好五色大棍扑上来拉人,武戏即将登场了。
忽听大胖子一声嚎叫,指着曹操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关宇向堂上看去,就见曹操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将惊堂木在案上狠狠一砸,对那些正愣神的差役冷声喝道:“辱骂朝廷官员,按律罪加一等,这个犯人要重打六十大板!”
数目翻倍,还加了个“重”字,惹毛曹阿瞒,果然倒血霉。
差役们显然已经被曹操调教的很听话了,闻言不管大胖子的吼叫声,上来一架便把人扯下去动刑,很快便传来一连串竹笋炒肉的声音,当然还有“肉”们被炒的惨叫声。
不多久忽听外面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差役急匆匆赶进来禀报道:“大人,那侯爷……吃刑不过被打死了。”
曹操脸上闪过片刻的慌乱,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摆摆手故作镇定道:“本官是按律行事,吃刑不过便算他咎由自取。”然而脸上却透出掩饰不住的焦虑之色。
外面的哭喊声已经很大了,曹操心烦意乱的来回踱了几步,终于止步对那差役道:“你速将此事报给老大人知道。”想来也觉得事情闹大了,得先跟老头子通通气。
那差役应声离去,曹操再令人合上大门,府内所有知情人士一概留下,看来是想封锁消息,争取应对时间了。
关宇也自然被留住,同那父女二人一起,被送入后堂休息,这家人显然没料到事情会闹得如此之大,都恐慌的不知所措,那女儿更是害怕的抽泣起来。
铺主拉着关宇边叹气边诉苦,从平日的饱受压榨说到今日的女儿被抢,桩桩件件都是黑暗无比,关宇听得心潮起伏,情绪激动之下起身一拍几案大喝道:“想不到天子脚下也这么黑,这等禽兽,死一万遍都不足惜!”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一句:“说的好!”有人应声而入,竟是曹操。
曹操的脸色已经平复,先向关宇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再跟那对父女和颜悦色的说了些话,大意便是有他撑腰,明日见到上官之时不必惊慌,只需如实禀明便可。
次日上午果然有差役来提人,关宇等一干案情相关人士被带进司隶校尉府,看来此案已经上移至中央一级。
当天下午开始过堂,关宇被带进带出好几个来回,本来挺明白的案子却被审成这样,也可见蹇曹两家纠葛不断,势难易了。
好在当天录下口供画完押,关宇这旁证便被放回家,然而这桩官司一日未了,他也一日无法回上党了。
当晚见到诊病而归的樊郎中,三人围坐而谈,主题自然是那桩如今已经在京师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杖死事件了。
樊郎中直念叨着蹇家势大滔天,曹操虽然有个位列三公的老爹,只怕也罩不下一条人命,这头初生牛犊有大麻烦了。
徐复却只是微笑不语,还拿眼去瞟一旁的关宇道:“韩兄是个有见地的人,又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不知你是何看法?”
关宇不明白对方说这话的用意,只好含糊道:“这种官场上的事情,我一个小小的武师怎么弄得明白?徐公子不要开玩笑了。”
樊郎中也有些不解的看向徐复,他尚未与韩羽做过深谈,因此一直把后者当作个赳赳武夫。
徐复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向关宇投去大有深意的一眼,也不接话,转而对樊郎中笑道:“师兄多虑了,我看曹太尉一定会拼命庇护他这宝贝儿子。至于蹇黄门嘛,为了一个强抢民女的叔叔跟曹家撕破脸皮,倒也的确能体现出他对亲族的维护之意。”
樊郎中闻言一愣,看向这话里有话的小师弟:“你是说蹇家会罢手?这岂是不太丢面子了?”
徐复摇头道:“蹇家终究不如曹家根深势厚,何况宫内还有不少人在等着机会攻讦这位蹇黄门呢,我想此事很快就会平息了。”
樊郎中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呵呵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要说起来,自从这曹孟德上台,城里的治安的确是好转了不少,就这么下台了还真是可惜呢。”
徐复却摇摇头道:“有个蹇硕在宫里时时惦记着,只怕这曹孟德的官是做不久了。”
次日樊郎中却突然被请到了太傅袁隗府上为袁隗的二夫人诊病,这袁隗便是袁绍的叔叔,能得这种四世三公之家相请,也是樊郎中的荣幸了。
徐复则四出拜访,每日都很晚才回,关宇也只能一个人枯坐在医馆内,心里盼望着能早日从这帝都脱身。
这一日徐复突然提早回来了,甫一见关宇便拉起他的手道:“走,韩兄与我赴会去。”
关宇被他说的一头雾水:“什么会?”
徐复笑道:“袁本初的大名,韩兄应该是听说过的吧?”
原来是个所谓的“群英会”,发起人则是那位袁府的长公子袁绍,说是要遍请京师的青年俊杰赴宴,徐复的一个好友亦在受请之列,便将他也带上了,后者又回来找关宇同去。
关宇奇怪的看向徐复:“此等好事,徐公子自去便是,像韩某这样的粗陋之人,去那种地方恐怕不合适吧?”
徐复笑道:“韩兄何须自谦?其实我是见韩兄在馆内呆的有些闷了,便想找个机会带你出去逛逛,也不枉来这京城一遭啊。韩兄武略非凡,如何不算个俊杰?不要谦虚过头了。”
关宇被他说中心思,倒也有些心动,略思片刻,心想出去见见场面也好,便谢过徐复,两人一同出门前去赴会。
赶到袁府时,门前偌大的广场上已经停满了车马,徐复领关宇入内,马上便过来一位仆役,看过名刺之后,便将二人领到一个小间暂做休息。
关宇是第一次进这种权贵之府,心中难免有些好奇,不过看这府内的布置十分清雅,并无想象中的那种奢靡浮华,心下颇有些意外。
小间可容十余人落座,此时已有几个公子模样的人物在内了,听完二人的自我介绍之后在态度上便有了区别,对关宇这“乡下武士”明显是看不起的。
过不多久,便陆续进来了几位赴会的宾客,都是一副文士打扮,唯有关宇一人穿着武士服,引的其它人向他频频注目,脸上颇有些排斥的神色,关宇也不由尴尬起来。
徐复很快便发现了这点,对关宇歉意的一笑,有意道:“韩兄对方才那个话题有何见解?”
刚才这间内之人正在谈论一句民谣:“举茂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说的便是朝廷选士制度下的一些问题,徐复有心将关宇引入谈话之中,故有此问。
关宇本来不想掺合进去,只是方才受够了这群人对自己轻慢的态度,此刻又见周围那些文士都拿不屑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中不由来气,开口道:“韩某乡下人一个,见解谈不上。只是方才受了诸多的特殊看待,见微知著,出现那句民谣中所指之事也不足为奇了。”
他这番话一出口,顿时在房内引起一阵骚动,当即便有一个衣履光鲜的年轻文士愤然起身,指着关宇的鼻子冷笑道:“你这厮是什么身份!居然敢向我们叫板?”
关宇顿时火起,也“噌”的一声起来道:“阁下说话好生无礼!”
那人冷笑道:“居然懂得倒打一耙。你不过是个下贱的身份,方才那话却暗含讽刺,已先失了礼数,怎么还敢反咬我一口?”
徐复见事情有些不妙,赶紧开口化解道:“大家今日都是做客之人,还是暂收怒气,和气为上,和气为上。”
关宇本来对那人口中的“下贱”二字十分恼火,只是徐复介入,便不好发作了,忍了忍还是将事情放下,主动向那人行礼道:“徐公子说的是,方才韩某的确有些失礼,还请公子包涵。”
徐复见他肯退步,心中松了口气,再看向那人。
谁知对方却并不买账,鼻孔里“哼”了一声,不依不饶道:“且慢。我还真是第一次被人指为失礼——不过看在你道歉的份上便先放下。只是你既敢说什么不足为奇,倒真想听一听你到底有何高见,想来这房内的其它公子也有这种想法吧?”
说完看向其他人,就见不少人都点头附和,对方顿时面露得色,扭头挑衅的看向关宇。
徐见这气氛心中暗暗懊恼:早知道还不如不引韩羽说话呢,这下弄得真是一团糟糕,心中也不由有些埋怨起关宇鲁莽来,另一方面对发难者的器量促狭也十分不满。
关宇见对方咄咄逼人,心中早已恼怒不已,再一想反正自己不会在洛阳长住,得罪拉倒。
便再不退让,朗声道:“大家都是明白人。这位公子对韩某是何态度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韩某出身低微,便认为在下粗陋,自然不愿与我同处一室。”
见对方欲辨不辨的神情,再道:“这位公子对韩某的态度如此,将来若是奉命简拔才俊,当然也是看不起跟韩某同样出身的人了,那些乡野材士若是遇上,只怕大多会被刷下去罢?所谓见微知著,便在于此。”
这个时代并无科举,选士主要靠地方长官的推荐与朝廷的不定期征召,因此待举之士要依赖长官的赏识方能获得为官机会,这便是所谓的“察举制”。
而世间伯乐何其少,这个时代的尊卑观念又十分严重,因此地方长官往往便将门第和名声作为主要的评判标准,但实际上二者又往往相辅相成。如此一来,那些清寒之士自然很难得到机会,得荐为官者往往便是些无德无行的官宦家公子,民谣所言便不足为奇了。
这番道理间内的人大多也清楚,只是都无良策解决此事。因此那人虽然对韩羽这“武夫”能说出这一番话来有些惊讶,却只道是从别人处听来的,算不得本事。
冷笑一声道:“你这番话无非是些空口牢骚。按你的意思,朝廷便要对文章鼎盛的世家视而不见,反而对那些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夫青睐有加了?”
关宇听他这话说完,突然醒起这个时代的教育普及率的确是低的可怜,像自己这样的武士之中能认字的便算是稀奇,更不用谈什么诗书礼乐,也难怪荐官只把目光瞄准那些士族了。
然而这种不平等却不是必然而无法改变的。只因为政府没有以科举选士,对天下示以平等,自然无法刺激下层社会的教育热情,而这种热情缺失反过来又助长了选拔制度中的不平等。
关宇想到这里,朗声道:“公子此言差矣。我大汉子民数以万万计,十之八九都是跟韩某一般的“乡野之人”,难道这些人天生就比出身权贵之家的人差吗?我看不是,只不过缺乏机会罢了。朝廷却对这些人视而不见,实在是莫大的智力浪费。”
他这最后一个“智力浪费”又引起了间内众人的议论声,徐复看了一身武士打扮却像文士般大发议论的关宇,心道这韩羽口中的新鲜词汇还真是层出不穷。
对方却依旧不服输,强硬道:“你说了这么多却都是空谈。难道我大汉四百年来施行的制度到了你的眼中竟然是个大错误吗?”
关宇见他给自己扣帽子,微微一笑道:“韩某可从未这么说过。我高祖皇帝定下的选士之制自然是睿智英明,四百年间为我大汉遴选了众多的才俊之士,可谓这万里江山之基石,韩某岂敢置喙?”
顿了顿再道:“只是形移势变,数百年前的策略拿到今日便需要些改进,否则便会不合时宜了。”
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紧接道:“以现在的情形来看,韩某以为,需在察举之外再开一科。凡我天下子民,无分地域、出身、种族,无需地方长官的推荐,只需参加从地方到中央的各级考试,通过层层选拔者便可获得为官资格,如此一来,天下材士当可鱼贯而出!”
这番话一出口,室内的议论声逐渐平息了下来,到了最后,周围的人都有些发愣的看向关宇。
这个想法可谓闻所未闻,初一听便觉颇有新意,细想之下更是发觉内中意义深远,一个武士能想到这种选士新法,带给他们心中的震惊自然是巨大的。
忽听外面传来一声“好”,紧接着室门被拉开,一个人拍着巴掌入内笑道:“好一个鱼贯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