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正在院子里跟楚斯比划箭法,却忽然从外面传来一声高笑:“你们两个好勤力啊!”
却是许久未见的赵开,单人独马立在门外,二人赶紧迎了上去。
赵开的气色不错,看向关宇的眼神里除了欢喜,似乎还多了些其它的东西,关宇却未及多想,将人马引进院来,三人再进屋叙话。
一番寒暄过后,关宇这才知道原来郡里早已对他们发下了褒奖令,特许他们提前归府,只不过他们住的这小院太过偏僻,衙门里的人又普遍缺乏敬业精神,居然把这些正主给忘了,要不是赵府派人进城,他们这群人恐怕真要等到征召令解除呢。
此时上党境内的匪患已大致消弭,赵老爷也于三天前回府了,而且对二人的表现十分满意,他这便是奉命前来接他们回去的。
赵开说到这里拉起二人的手,十分欣慰的道:“你们也是争气,回去了大伙要给你们接风洗尘呢。”
再起身道:“不如咱们几个去寻间好馆子,老赵我先给你俩庆个功。”
三人找了间上品酒楼正喝的热闹,忽然“蹬蹬蹬”上来四个大汉,往楼梯口一站,其中一个粗声嚷道:“里面的人都听着,这间酒楼已经被我们家公子包下了,没事的赶紧走人。”
这番话一出口就引起楼上食客的一阵骚动,关宇抬头一看,发现居然是那晚围攻他的四个人,他口中的“公子”也必定是那蹇塞了。
赵开也看见了这几人,赶紧拉了二人随着其它食客离开,这么些人居然没有一个敢口出怨言,看来这蹇塞的恶名已是满城皆知了。
三人刚到酒楼门口,外面忽然传来两声长嘶,紧接着立住了一黑一白两匹骏马,骑手的服饰也正好是是黑白相对,居然是那蹇塞和田绫。
看二人下马并肩朝自己走来,关宇下意识的要往旁边躲开,却未料那田绫早已瞧见,开口就喊出了他的名字。
关宇却并不想再跟这麻烦女人碰面,反而转身就往里窜,才窜出了几步,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娇斥:“韩羽你给我站住!”
没奈何的转身,就见田绫叉起小蛮腰,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关宇苦着脸拱手道:“田大小姐有何贵干?”
田大小姐却不答话,只是气呼呼的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低声道:“你这个狡猾的家伙,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却放过了他,扭头就往回走。
“不放过我是什么意思?”关宇心道,这小妮子不会是真想以身相许来报答自己的救命之恩吧?
只是她一个太守的千金,多少贵胄公子想高攀都没有机会,怎么会对我一个无权无势的武士感兴趣?
正乱七八糟的想着,赵楚二人已经过来了,拉了他就急急往酒楼的后门避去,待到出了这酒楼,赵开才止住脚步对关宇笑道:“小羽你行啊,这上党城里的两个风云人物都让你给惹上了。”
关宇虽然能大概猜出他话里的意思,不过还是装模作样道:“请赵大哥指点。”
赵开“嘿嘿”两声,盯着关宇的眼睛道:“你小子就装吧,刚才那田大小姐对你说的话我可是都听见了。”
关宇闻言苦着个脸对赵开拱手道:“赵大哥你可别乱说出去,会出人命的。”
赵开大力一拍他的肩膀,很同情的许诺道:“不说,当然不能说。”
忽然又凑到关宇的耳边轻声道:“不过说实话,能拿下那种女人也算你的福气呢,你就没有想过?”
关宇正要辨白,一旁的楚斯忽然挤眉弄眼的笑道:“羽哥上吧,反正兄弟是一定会从精神上支持你的。”
关宇不想同他扯那些臭屁了,对赵开正色道:“赵大哥,方才说的那事就算到此为止罢,这酒楼现在的煞气太重,咱们还是赶紧换个地方。”
赵开冲他一笑便不再言语,三人疾步离去。
换了一间酒楼,三人喝的尽兴而归,关宇本来还担心那蹇塞又会来寻事,没想到却一夜无事。
次日一早,关、楚二人便同院内那些还未归府的武士告辞,离了这已经寄居月余的院子,赶回长芦乡。
关宇高踞马上,一路上所见都是遭受劫掠之后留下的痕迹,官道附近的许多村子都已经破败了,就连那些屯兵的坞堡也被摧毁了不少,可见这次匪患的严重程度。
好在官府的善后工作尚算得力,并未出现大股的难民,这也让关宇对那位郡守大人,也就是田绫的父亲评价不错。
忽然想起胯下这匹大白马还是田绫那丫头送的呢,这马体态匀称,毛色亮泽,四蹄蹬踏有力,双耳则尖长似兔,最令人称奇的是眼眶处各生了一圈红毛,关宇便索性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赤兔”。
官道在前面树林处拐了一个弯,关宇骑着马再行了一段,忽然感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抬头看去,就见前面路上赫然立着几排黑衣骑士,!
“小心!”关宇一声大喊,伸手就拔出了长刀,旁边二人也早已凝神戒备。
这时就听得对面传过来一声长笑,蹇塞那令人讨厌的声音再次响起:“姓韩的小子,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吧?”
关宇看了旁边的赵开一眼,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支持的意思,心下顿感欣慰,长声笑道:“姓蹇的,仗着人多又想来欺负咱了?”
前排的黑衣骑士忽然从中分开,那蹇塞排众而出,指着关宇的鼻子冷笑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上次被你逃过,今天可没那么便宜的事了,等着别人来给你收尸吧!”
这时身边的赵开忽然也开口了,假意不知对方身份,对着蹇塞拱手道:“对面这位公子,在下是长芦乡赵钧赵老爷府上的家将……”
那蹇塞却不耐烦的打断道:“本少只找姓韩的麻烦,识相的趁早走开!”
赵开却不以为意,冷然道:“这位公子说话好不讲理,那赵某也不客气了。我这人天生的倔脾气,你要我走开,我还偏不走了呢!”
关宇听了虽然心中感动,却不想真的把他也拖下水,低声道:“赵大哥,对方势大,你又何苦趟这滩浑水?”
赵开低声回道:“别那么多废话!你老哥我路熟,待会紧跟着跑路就是。”
关宇还想说话,却听那蹇塞嘿然一声阴笑道:“想死是吧?小爷便成全你!”把手一挥,身后的黑衣骑士齐齐发动!
背后也传来马蹄声,关宇回头一看,发现后路也被阻断了,这时忽听赵开喊道:“小斯断后!小羽跟我走!”说完掉转马头便冲下了官道。
关宇见这四野都是些树林,而且大多是些高大的杨、桦之类,林中空隙较大,此时又是晚秋,树叶落尽的林子里光秃秃的一片并不见埋伏,倒是个不错的脱身之道。
他也顾不上再想了,喊一声“小斯跟上!”,一夹马腹便紧跟赵开而去。
打马跑到树林边缘,再回头时便见楚斯也跟在身后不远处,黑衣骑士都齐齐呼喝着追了过来。却没料到他们手中有长程武器,在楚斯的弓箭伺候之下被射倒了好几匹马,心中便有些畏惧了,追击的速度也因此被拖累,两人很快便进入了林子。
赵开在前头引路,关、楚二人在后面跟进,这时就听的后面的追兵在不住的叫喊着,关宇回头一看,却见那帮人在蹇塞的驱使下也跟进林子来。
楚斯也回身看清了对方的情形,笑骂一声重新摘下弓箭,却未料对方似乎也看见了他的举动,不少尝过苦头的人立即放慢了马速,为首的一个更是把马扣的立了起来。
二人见状对视了片刻,便同时大笑起来,关宇冲着追兵晃了晃中指,二人催马而去。
跟着赵开这匹“识途老马”穿林过涧,终于来到了一条山间的小路上,路面狭窄崎岖,三人只好下马披荆而行。
走了一段便来到一个谷口,赵开招呼了二人正想穿谷而出,忽然从谷内传来一声虎啸,他胯下的坐骑顿时惊得直往回跳,要不是及时扣住缰绳,只怕要被掀下背去。
楚斯的运气却没那么好了,直接被抛下地摔了个鼻青脸肿,幸好关宇在旁及时替他抓住缰绳,才没让惊马跑开。
唯有“赤兔”不惊不跳,只是把尖长的耳朵支楞起来,还不停的撅着蹄子,一副很兴奋的样子,楚斯爬起来拉过自己的坐骑揍了几下,再龇着牙对关宇道:“羽哥你这大白马也太神了吧?唉,美女送的就是不一样。”
关宇没空跟他贫,听谷内啸声不断,便看向一旁的赵开:“不如由我先去前面打探一番?”说完抽刀在手,打马入谷。
这时又听见一声野兽的吼叫,“赤兔”驮着他转过一块巨岩,眼前突然就出现了一副人虎相斗的场景,当然不是马戏团里表演的那种。
就见一个猎人打扮的汉子,正挥舞着长矛同一头白额吊睛大虎周旋,不远处的溪涧边还躺了个半大的孩子,似乎有伤无法行动。
关宇见那汉子虽身处险境,却依旧拼了命吸引那老虎来扑咬自己,显是担心那畜生会伤及孩子,便再不多想,一声大喝打马上前。
那汉子本已精疲力竭,眼看就要命丧这畜生爪下,此时忽然得见救兵,登时精神大振,也一声大吼举矛就朝那大虎的后背扑去。
此时关宇已扑到近前举刀劈下,那大虎却似乎畏惧了他一般,一声长啸便跳涧逃了开去,关宇的人马不及这畜生灵活,也是怕伤了坐骑,目送它离去后便收刀入鞘。
这时就见那汉子来到马前,向自己抱拳致意,粗犷的脸上满是感激之色,关宇微笑着回礼道:“这位大哥不必客气,还是赶紧去看看那个孩子吧。”
那汉子这才醒起,一声告罪便朝那孩子赶去,关宇见事态已平便想打马回去,却忽然听见那汉子焦急的呼喊声,回头看时,那汉子已经搂着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关宇心知事情不妙,下马近前细看,便见那孩子脸色苍白、双唇紧闭,肋下似乎被抓开了一个大口子,身下已积起了一滩血水,再探他鼻息全无,难道是因为失血过多死了?
伸手去摸那孩子的颈根部,却惊喜的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跳动,赶紧说了句“还能救活”,那汉子顿时大喜过望。
关宇接过孩子平放到地上,再解开他的衣服露出前胸,双手交叠印了上去,一边按压一边吩咐那汉子按要求往孩子口中送气,就在这古代山谷中上演了一出现代急救。
忙乱一阵,终于将孩子的心跳救回,紧接着就听一个轻细的声音响起:“爹……”,关宇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汉子没想到孩子真的活过来了,欣喜若狂之下伏地便拜,这之后便请关宇跟他回家,说是要拿家中的十数张上等兽皮作为答谢。
活人一命自然高兴,不过关宇并不想得他这些东西,山里人家生活艰难,就指望着猎些兽皮兽肉卖钱补贴家用了,自己如何能收下?
只是那汉子拉住马头就是不放他走,正争执间便见赵、楚二人进谷来了,赵开问明事情之后,对那汉子笑道:“我看不如这样吧。看这天就快黑了,这山里头也凶险,我们三个就去你家住上一宿,明天再走。”
那汉子听了这话才肯放开,三人便牵了马随他往山上走去。
一路闲聊,便知道这汉子姓蒯名宝,世代都是这山中的猎户,那孩子便是他的长子,今日出来本为猎鹿,却不料遇上大虎,幸好得遇关宇。
关宇见他怀中的孩子肋下伤口颇大,便有些担心的问起,那蒯宝却大大咧咧的道:“没事,山里的娃儿命硬,只要命还留着,养养就能好起来。”
说话间已经到了一个小山坳里,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窝棚依山而建,居然是个猎户的聚居点。
一行人往蒯猎户的窝棚走去,沿途的人见他一身血污的抱着儿子回来,后面还跟着几个牵马的外人,都纷纷好奇的看过来,不时还有相熟的猎户上前来探问。
关宇见这四周的窝棚矮小低陋,人们也大多像蒯猎户般穿着做工极为粗糙的兽皮衣服,不少小孩甚至仅以小块的毛皮遮体,再想起自己在上党看到的那些奢靡场面,两相比较,反差何其强烈。
眼前这些看的见的贫困和艰辛,再加上更多看不见的欺压和掠夺,将整个东汉王朝摆到了一座活火山上,总喷发已经为期不远了。
当晚便被安排在一处还算宽敞的猎户家里宿下了,却不知为何一直难以入睡,听了一夜的兽嚎犬吠,次日早早起来一番梳洗,再坚决推拒了蒯猎户的谢仪,三人在一众猎户的陪送下离开了这个小猎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