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烛光无法给予她太多的视界,只知道这是一间屋子,目光下移,便发现了熟睡中的玲子。
正想起身,却忘了肩头的伤势,一阵疼痛窜入脑海,让她轻哼了一声。
一旁的玲子也被这声音惊醒,一抬头正好跟韩曼儿的目光对上了,顿时欣喜的喊出声来。
这时外间也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便是一个浑厚的男声传来:“可是韩姑娘醒了?”
玲子扭头答应了一声,再回头时便见到了韩曼儿询问的神色,小丫头轻声一笑,冲着后面努了努嘴:“小姐你自己看吧。”
韩曼儿讶异的往屋门口看去,就见到一个身材颀长的白衣男子跃然而入,整了整衣袍才释然近前,声含喜悦的问候道:“韩姑娘。”
韩曼儿见他面目俊朗,举止文雅,应该是个世家子弟,只是瞧玲子的意思,难道我之前见过这人?
再看了几眼,最终确定自己对这男子并无印象,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对方已经在榻前坐下,见了韩曼儿的表情,心下不由的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很快便回转心态,拱手微笑道:“在下孙康。韩姑娘可记得邺城之南望水桥?”
还是想不起来,韩曼儿有些惭愧,只好以手触额做头疼状,希望能借此过关。
那男子一看却有些着慌,急忙起身呼唤道:“韩姑娘不舒服么?”
他这番关心反倒让韩曼儿更加心虚,还好一旁的玲子帮腔解围:“孙公子,我家小姐曾经晕倒过一次,可能很多事情都忘了。”
那孙康闻言“哦”了一句,再深深的看了韩曼儿一眼,道:“原来如此。”
好在人已经醒来,这心里便放了下来,孙康再询问了几句,便礼貌的告辞离去。
韩曼儿一直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敢大口喘气,再看向玲子急道:“玲子,我们这是在哪?那个孙公子又是什么人?”
玲子闻言又想起那天的险情,心有余悸的道:“小姐你不知道,要不是这位孙公子,咱们真差点都要没命了。”
这之后一番言谈,韩曼儿才知道这孙康就是那天打劫车队的强盗领袖,她们现在便是在这群强盗的山寨之中。
其实那天在镇上碰到的便是这伙强盗派出探路的,只不过刚好被追赶她们的袁府家丁发现,双方才大打出手。
这时又听见玲子问道:“小姐,你真的不记得这位孙公子了吗?”
见韩曼儿摇头,便叹一口气道:“不记得就算了吧,不过小姐,我看他有些喜欢你呢。”
“啊?”韩曼儿闻言头皮一阵发麻,强盗头子喜欢自己?那不就等于是要拿自己当压寨夫人了吗?
玲子见她一副惶急模样,不由的“扑哧”一笑道:“小姐别慌,我看那孙公子是真心喜欢你,应该不会强来的。”
韩曼儿闻言,心中略略放松,忽然又觉得玲子这话怎么就不对味呢?
脸上顿时烧起两片红云,举起还能动弹的左手就作势要打,玲子嬉笑着躲了开去。
这之后便是安心养伤,山寨里缺医少药,韩曼儿伤势略好便不顾劝阻起身给这些山贼们看病,也算是报答他们的收留之恩吧,成功的治好几例疑难之后,山寨中人已经对这位年轻貌美的女子以“神医”相称了。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韩曼儿也逐渐知道了一些山寨的事情。
孙康手下这帮人号称“黑山贼”,在这八百里太行山中可算是有名的强盗队伍。
他虽然身为强盗头子,对主仆二人却十分守礼,韩曼儿这心中的戒意才渐渐淡了下去。
这天孙康又上门来探望,背后还跟着个人,仔细一看,居然是那天镇上遇见的那个凶悍青年,一番介绍才知道这人叫张燕,是山寨的二头领。
张燕乐呵呵的一抱拳:“见过未来嫂子。”韩曼儿顿时羞急。
孙康也未料到自己这兄弟如此口不择言,赶紧补救道:“燕弟休要乱讲。”
谁知那张燕不以为意,大大咧咧道:“哥哥你遮遮掩掩的有什么意思?做男人嘛,喜欢哪个女人当然就要说罗,婆婆妈妈的可不好……”
孙康大急,上前就去捂那张大嘴,一边尴尬的看向韩曼儿。
好在韩曼儿性情大方,这么会儿功夫那气也已经过去了,反而主动化解,三人入屋分宾主坐下。
举起茶盏对孙、张二人道:“孙大哥、张大哥,这盏茶是多谢二位搭救之恩的。”
孙康闻言有些尴尬:其实这事情还是由山寨里惹起来的,真不知这“搭救”二字该从何说起。
正想回话,那张燕已经抢先道:“哎呀,我说未来……”
他这话刚出口,就听韩曼儿抢过话头道:“孙大哥、张大哥,韩曼儿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富家小姐了,我现在的名字叫韩念宇,两位大哥若不嫌弃,不妨以兄弟相称吧。”
张燕闻言一愣,旋即击掌赞道:“是了。我听说你一个大小姐居然敢逃婚,以前还真是没见过呢。”
那孙康见她如此避嫌,心里便有微微有些不舒服,不过再一想便释然,毕竟相处的日子还不长,急什么呢?便问起她今后的打算。
韩曼儿道:“我也正想同两位说起此事呢。”说罢对着二人盈盈一拜,二人顿时愣住。
韩曼儿道:“二位大哥,我们主仆二人得承照顾,心中十分感激,将来若有机会,必定会报答二位的。”
再肃容道:“念宇之所以逃离家门,除了不愿受家世羁绊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见二人面露不解,便道:“念宇曾经听人说过,幽州苦寒,百姓缺医少药,念宇是个叛出家门的无根之人,便打算到那里去,希望能做个有用之人,还请两位大哥成全。”
孙康看着韩曼儿清丽绝伦的脸庞,只觉得面前这女子不但貌美,而且心善;不但心善,而且志奇;若能得这等女子为妻,吾心愿足矣。
他本来就极爱韩曼儿,此刻更是心潮起伏,又听韩曼儿说想去涿郡,大喜道:“这真是巧了,我在涿县便有个极好的朋友,人也十分可靠,韩兄弟不如去他那里安顿罢?”
韩曼儿却大感为难,她也明白这孙康对自己的心思,只怕对方从那什么“望水桥”开始就对那位“前任”情根暗种,此刻却由自己受下了。
假若她忘记的不是那段“断水桥”的经历,而是前世与关宇的爱恋,只怕便会接受对方了吧?说起来对方的人材武功都是不错,对自己又有救命之恩,再加上她现在浮萍般的飘零身份,有一份依靠,未尝不是好事。
只是上天做出了完全相反的安排,让现在的她心枯爱死,任凭谁也不能打动分毫了,又哪里愿意接受面前这个山寨大头领的一番好意?
韩曼儿有心拒绝却又无从讲明,心中真是烦恼不已。
孙康也感觉到了她的异样,关切地相询。
韩曼儿一咬牙道:“大头领的美意心领了,只是我不能接受。”
孙康闻言愕然,一旁的张燕也着急的吼道:“为啥?!”
韩曼儿也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说的有些太过直接了,却并不想做什么补救,勉强道:“没有什么,只是、只是不愿麻烦山寨……”
张燕闻言大急:“这是什么话?……”还想说时,却被孙康一把止住了。
脸色有些惨然,强打精神对韩曼儿苦笑道:“孙某明白了,就依韩小姐的意思办吧。”是了,人家一个富家小姐,想来是嫌弃自己强盗的身份罢。
韩曼儿知道孙康是误会了,只是这样也好,免得再生事端。
谁料一旁的张燕见韩曼儿毫不理会大哥的感受,顿时便“噌”的一声站起来了,指着她的鼻子大声吼道:“你!”
孙康窜起来把他的手臂按下:“你这是做什么!”
张燕气呼呼的对孙康道:“大哥,这女人好不知趣,不如……”
孙康赶紧截住他的话头,脸色难看的拉起张燕就往屋外走出,临出门时那张燕把房门踢得狠狠撞上了门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玲子早听到动静赶出来了,见状害怕道:“小姐,他们会不会为难我们啊?”
韩曼儿出言安慰,心中却也十分担心:自己是不是太过莽撞了?
忐忑不安的呆坐好一会儿,孙康又回来了,躬身连连道歉。
韩曼儿见状稍稍放下心来,赶紧还礼直说“惭愧”。
只是这山寨却再不想呆下去了,当即便向孙康请辞。
孙康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一阵黯然,不过终究是个豁达之人,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离山的时候,孙康派了五个大汉给主仆二人一路护卫,考虑到这路上的确不太安全,韩曼儿倒没有拒绝他这番心意。
时已深秋,山寨四周满目萧索,孙康看着一身男装也难掩柔媚的韩曼儿,反悔的话险些冲口而出。
稳住心神,忽然对韩曼儿道:“韩姑娘,我那朋友叫张飞,家住城南桃庄,做的是屠户的买卖,人却是极为豪爽的,你如有难处,便可去找他帮忙。”
韩曼儿起初不以为意,听完才反应过来,惊声道:“张飞?”
孙康见状奇道:“怎么,韩姑娘认识他?”
韩曼儿压住心头的讶异,掩饰道:“哦,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特别。”
孙康怀疑的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还是没问,只是拿出一块玉牌道:“这便是我和他之间的信物,韩姑娘且收好吧,以后也许会有用的。”
韩曼儿犹豫着接过了玉牌,见是块云纹鸟形的上等玉,背面似乎还刻了字,仔细一看是五个篆书:“燕人张翼德”,脑中又是一声轰响。
孙康关切道:“韩姑娘?”
韩曼儿收起心中的奇异感觉,将玉牌贴身收好,拱手深深一礼:“多谢大头领相助,还请多保重了。”
“……韩姑娘保重……”